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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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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帝王當著群臣的面,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語氣疏懶地道:「你說好就好,朕沒有意見——」 婁歡微微一怔,但面具遮住他泰半張臉,因此無人察覺他微妙的表情變化。 「陛下辛勞了,昨天為了國事煩憂,一整夜未合眼吧?」 朝臣們一聽見婁歡這話,紛紛訝異的看著他們的國君道:「還請陛下保重凰體,眼下舉國安定,實在不宜如此勞累。」 少帝正揩著眼角淚水,根本還來不及反應,便聽大臣們你一句、他一句地要他「保重」,當下尷尬了起來。 什麼一夜未合眼?什麼煩憂國事啊?哪有這回事!他昨晚睡得可好勒。 偏偏,他也真的當著群臣的面,忍不住打了個打呵欠……好吧,也許這舉動是有點挑釁,可要他承認他不過是覺得無聊,臉上實在無光。 婁歡,你到底是在替我解圍,還是根本就是陷君王于不義呢? 瞥了婁歡一眼,少帝不禁懷疑起來。 這男人曾教過他,不管對任何事物都必須保持合理的懷疑,說是唯有如此,才能找到能使自己信服的答案。 所以,他懷疑了。以前覺得太傅可靠,一直很相信他,可隨著年紀越長,看事情的角度越廣,他心底的不確定就越深了。 總覺得,他的太傅,城府太深,心機太沉,不是一個應該輕易相信的人。 為此,他存疑,而且打算總有一天要親自找到能使自己信服的答案。 而眼下呢……順著婁歡給的臺階,他乾笑道:「眾卿不必為朕憂慮,有婁相在,朕不會太過勞累的。」 事實上也確是如此,不是嗎?大臣們私底下也都是這麼傳揚的吧? 有婁相在,天下才能太平,百姓才能安樂。就算沒有國君,只要有婁相在……他從來就沒有信心能夠端坐在這萬人之上的高座上。 他不天真,很清楚身為一個帝王會遇到多少麻煩與困難。 六歲那年,父皇駕崩的那一夜,婁歡承諾會陪伴在他的身邊一輩子……他當然沒有真的相信他的話,但他不能否認,這十年來,是因為凡事都有婁歡站在他的身前,為他擋下可能發生的內亂、後宮干政、諸侯蠢動,以及海內外夷狄與海外諸國趁機坐收的漁翁之利……他是一個真正有才幹的人。 有婁歡在,他便可以安心當一個長不大的帝王,把國家交給他賢明的宰相。 仿佛知悉少帝心中的想法,婁歡那面具後的黑眸若有所思地凝睇著他。 「臣感謝陛下的信任,不過若沒有陛下的支持與大臣們鼎力協助,想必也很難不辜負陛下的期望。說到底,還是陛下有識人之明。」 是嗎?他有識人之明,可為何他偏偏就是看不透婁歡呢? 少帝覷著婁歡一笑。「宰相真是太謙虛了。呵,又一項美德。真不愧是我皇朝統領群臣的天官長啊,朕畢竟沒看走眼。」 這機關重重的對話,只有婁歡聽懂了帝王言辭裡的機鋒。他眯起眼,看著一臉嘲諷的少帝,不明白他究竟是怎麼回事,近幾個月來,老是處處與他作對,言語行徑讀帶著挑釁的意味。是少年的反叛期開始了嗎? 也是。十六歲了,正是剛剛脫離成童的年歲。他自小教導的陛下,不再是個孩子了呀。察覺都這一點,婁歡緩和了眼神,將話題一轉。 「既然今天陛下倦乏,那麼,前幾日陛下那三道聖旨的事,或許改天另外召集群臣再議?正好也可以讓大臣們多一些時間規畫準備?」 此言一出,不禁少帝瞪大了眼,就連群臣也感到訝異。 還以為……婁相已經跟陛下「談」好了的,那三道聖旨就當作是少年兒戲,假裝沒發生過的,不是?怎麼……在這眾目睽睽的場合裡又提出來了?群臣們不約而同地納悶著。 少帝偏棕帶金的眸色透出訝然,眼中流動著動人澤采。 還以為……婁相根本沒把他那三道挑釁般的「聖旨」給看在眼底。經過昨日在東宮的談話後,他以為婁歡的意思,是要他收回旨意……怎麼今天卻又……面對著那一雙充滿了疑惑的眼神,婁歡泰然自若地道: 「自古以來,君無戲言。臣斗膽,臆測了陛下的深意。確實,在提升朝議的效率、兵籍的修訂,以及群臣的朝服改換上,都別有洞見——當然,國有國法,不能朝令夕改,但是這些議題何妨先放入各位大人們的心中,仔細思考可以改善的空間與方法。陛下以三道聖旨棒喝群臣,雖然有些莽撞,但臣以為,陛下確實用心良苦。」 婁歡這些話,倘若是對兩年後將行成年禮的帝王說出,可能有些不適當。 但這位帝王年方十六,依據皇朝規儀,對於未成年的帝王或儲君,帝師有隨時糾正的權責。 宰相身分的婁歡,縱使規勸,也不應直指帝王的過錯。 太傅身分的婁歡,這一席話,正符合他的角色與地位。 然而少年帝王在意的,並非他是否說了符合身分的話,而是他……沒把他的兒戲當兒戲。不管婁歡淅瀝是怎麼想的,也許只是為了不讓他這個由他一手教導的「帝王」在臣子面前失了威信,也或許只是為了安撫他隱約張揚的不滿。 不管他心裡是怎麼想的……他都……被安撫到了。 像是渾身疼痛的逆鱗被溫柔地撫順了,不再蜇得自己滿身不自在。 打一清早就煩悶著,假假地笑、假假地當個勤政的帝王,直到此時,眼底才透出歡喜。 看盡那抹掩不住的喜色,婁歡心底悄然一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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