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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他對她天真的行為大笑不已,一把將她扳進懷裡,心裡還真慶倖,當年碰到的人是她,不是別人。

  鐘冠文雖然是娶了謝府的千金,不過每隔兩、三天,他還是會去紫音軒的廢墟,所以蘇君決定去紫音軒見他。

  蘇君站在紫音軒的琴室,回憶過去的事,想著在這兒住了半年的光景。

  最先來這兒時,除了這間琴室,便什麼也沒有了。後來她將冠文哥給她的玉珮賣了,換些銀兩,找人修了琴室的門窗,又蓋了前廳和後頭的房間,才開始做賣琴的生意。

  當初會想到來京城,是因為離開蘇州鐘府時,巧韻問她想去哪兒;她以為她的身子這麼差,能活的時日不多,所以想回京城看看這個充滿她快樂童年的地方。

  她不知冠文哥什麼時候知道她離開鐘府、什麼時候開始找她,因為當時她病得厲害,所有的事都是巧韻為她打點。是巧韻一邊請大夫為她治病,一邊防著鐘府派出的人,一路上躲躲藏藏,那時若沒有巧韻在她身旁,她應是早向閻羅王領旨的人。

  她們兩人一路上從蘇州到汴京,走了半年有餘,會走這麼久,全是因為她的病時好時壞,總是走走停停。至於能到得了京城,是因為她的堅持,不管病得如何厲害,她還是希望能回到兒時生長的地方,所以路途上諸多延遲,巧韻還是撐著她走到了目的地。

  等到了京城,她才知道身上的盤纏早已用盡,巧韻也將身邊可以賣的東西賣完了。她們兩人住不起客棧,京城的鐘府又住不得,只好胡亂找個地方棲身,才會來到這兒。

  初來這兒,原只是想借個宿,後來經巧韻打探,知曉這戶人家因為好幾年前的一場大火全搬走了,聽說唯一的繼承人兩、三年前已出了家,這宅子便一直空置著。至於這附近的空地,不知為何生出這麼一片樹林,讓這兒變得更加僻靜,人們就愈不願意接近這兒。

  就是因為少有人來,樹多隱蔽性好,所以她決定在這裡落腳,也決定以賣琴維生,好解決她和巧韻生活的問題。

  蘇君踏出琴室,往以前住的房間走去。巧韻說。她的墓是鐘冠文親手修的,當時大火燃盡一切,他們找不到她的屍骨,以為她化為灰燼,所以他將所有的灰燼聚集在一起,買了個非常精緻的大罎子,親手將那些灰燼放進壇裡,一點一點的,完全不假他人之手。裝好之後,還親手葬了那罎子,親手將墓碑立起。

  巧韻說,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日子,但是他完全沒哭,每天都站在墓前好久一段時間,他們兩人就這樣守著那個墓;後來她受不了了,才抱著那兩把琴離開。

  因為她若繼續看見他,她會想要殺他,一切的痛苦都是因他而起,但是他算是她的主子,所以她選擇離開。離開後她不知道要去哪兒,又不想離開京城,所以就像個遊魂一樣,抱著兩把琴在京城四處飄蕩。一直到被齊王府的人救了,找著小姐才又重新活了過來。

  蘇君見到鐘冠文為她修的墓,她撫著上頭的大字,「鐘冠文愛妻之墓」。刻的墓文和一般人的不同,上面也沒有她的姓氏,為什麼?是不想承認她已死,還是……

  「你是什麼人,誰准你這麼摸的?!」

  一陣粗暴的聲音伴隨著一陣粗魯的拉扯,若不是對方適時摟住蘇君的纖腰,怕她要跌得骨頭全碎。

  「你!」鐘冠文不信自己的眼睛。他常來這兒,雖是希望芷兒沒死,或是希望能見到她不散的魂魄,但見到眼前的人,他還是不信。

  之前他會娶謝家的姑娘,是因為在這兒撞見她正被三名流浪到此住宿的乞丐欺負,他救了她。問她為何來此,她說曾聽人提,這兒有個賣琴的老師傅,聽說賣的琴非常好,所以她偷偷溜出府,想來這兒買把琴回去;沒想到這兒早已人去樓空。

  他送她回去後,謝府的人為了答謝,留他下來用宴,後來她提起想彈琴給他聽,他也不拒絕,因為自從芷兒死後,他不曾再聆琴過,即使知道京城有個名滿天下的琴妓——李豔卿,他還是不想聽,天底下有什麼人的琴藝可以比得過他的芷兒?

  那日聽過她的琴後,她又時常命人到鐘府請他過府聆琴,雖然他心裡頭並不樂意,可是不想傷她的心,也就去了。後來,碰巧遇到芷兒的祭日,聆了她的琴,又多喝了酒,做出了胡塗事,不得不將她迎娶入門。

  然而不管他娶了誰,她們都不是他的芷兒,都不是他衷心想守一輩子的人,為什麼?為什麼芷兒想死,不願和他回去?他照顧她、疼愛她、寵她,所希冀的不是她的報前,不是她的感激,是要她愛他,難道她不懂他的心嗎?

  「冠文哥。」

  眼前的人顫抖著身子、顫抖著唇喊他的名字,這是只有芷兒會喊的名字,那日迎親時,他隱約在城門上看見一個酷似她的身影,因為一閃而逝,他以為是錯覺,如今…

  「芷兒,芷兒。」他狂喜到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緊摟著她依然纖細的身子,感受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的顫抖、她貨真價實的軀體。「你是芷兒,你真是我的芷兒!你沒死,你沒有死,還是……又是我思念過度呢?」

  「我……我是……我沒死,讓冠文哥為我擔心,真對不起。」蘇君想推開他的摟抱,不是她不願意親近他,而是她不想對不起樂靜驤。

  鐘冠文得到肯定的答案,放開她的身子,雙手捧住她瘦削的臉兒,仔細地瞧她的模樣。這真是他日思夜念的臉兒,好多好多分不清的情感在他心中翻湧,那失而復得的喜悅全化作一個深吻。

  對於他的吻,她想要拒絕,雖然這是他的權利。以往他偶爾這麼對她時,她也不拒絕;不過現在不同了,他是別人的冠文哥,而她也答應樂靜驤,只當他的蘇君。

  鐘冠文沒有感受到她的推拒,而是因為嘗到她濕鹹的淚水,所以停止了這個吻。

  「你真的沒死,莫非是上蒼聽到我的祈求,讓你重回我的懷裡?」他欣喜地又將她緊緊抱住。聽到他的話,她想要對他說的全都說不出口了。她任他抱著,任淚水濕透他的衣裳,對他,她有太多、太多的歉意,教她怎能說出傷害他的話,怎麼能呢?

  鐘冠文在乍見的驚喜過後,也發現她的沉默。是的,連著兩次看到她時,她都是這般的沉默,雖然以前他的芷兒就不是愛說話的人,但她對他也不至於這麼生疏。

  「芷兒,你沒死,為什麼這段日子要任我這般思念你,不肯讓我知道你還活著,直到今日才出來見我呢?

  蘇君聽到他的問話,輕輕推著他,離開他的懷抱,轉身看著他為她立起的墓碑,忍住心中不斷湧起的悲傷,輕聲的說:「鐘芷在那時是真的死了。

  鐘冠文聽見她這麼傷心欲絕的語氣,臉色「刷」的變白了,驀然心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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