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娃娃 > 偷心千面娃 >
八


  「但為什麼每回交班都是夜裡來?夜裡走?」

  讓他每天在進棧前都得先做好心理準備,準備再去適應一張新面孔,更本事的是他們交班時都是安靜無聲的,所以才會沒將他吵醒。

  「因為夜裡涼快,方便趕路,如果能挑,誰願意頂著個大太陽來換班?」老人答得理直氣壯。

  「蔡家莊究竟離這裡有多遠?」

  「近得很,翻座山頭就到了,所以那些街坊鄰居或是晚輩沒事可幹的,才會想上我這裡來打個一日短工,我都是當日計酬,做完就給錢的。」

  「那你何不索性把這間小棧開在莊裡,何必要翻座山頭來這裡?」不合理。

  「因為莊裡都是認識的人,賺自己人的錢,有什麼好玩?」

  「若真是為了想多賺點外人的錢,你們店裡的菜色會不會太少了?」

  「蔡氏小棧」雖然每天都有不同的蔡姓「老闆」登場,但除了酒及熱茶外,只有一樣配菜,那就是「鹵五雜」,也就是樂無歡頭一天清晨所聞到的滷味香氣。

  樂無歡曾聽蔡老爹解釋,說那只大陶甕裡的鹵汁可是已逾十年未換過的陳年老鹵,每日只須添入新水及新醬即可,是以才會愈鹵愈香。

  香嗎?他不以為然。

  但不管是香還是臭,若是要動手吃,樂無歡可是在看了第一眼後就倒盡了胃口。

  所謂的「五雜」,指的是心、肝、腸、肺、腎五樣內臟,還不是雞鴨或牛羊豬的,而是……人的。

  樂無歡頭一回拿著鍋勺撈了顆「人心」時,饒是他再如何膽識過人,也驚愕到皺眉作嘔。

  畢竟殺壞蛋是一回事,頂多一刀了結,快快斃命,從不曾如此近距離兼赤裸裸地,看著一顆心與他咫尺相望。

  然後他又陸續撈到肝、肺、腎等,他再也忍不住用力拋下鍋勺,冷聲怒喝道:「你們開的是黑店?」莫怪老婆婆見了山賊都不害怕。

  老人撇唇冷笑,「東西是鹵得黑呼呼的沒錯,但這樣就叫黑店?」

  「將人心、人肺等內臟鹵來賣給人吃,還不叫黑店?」

  「啐!送你『一顆心』,自己去摸清楚!」

  他從鍋中撈出一顆心,用力塞進樂無歡掌裡。

  「沒錯,這玩意兒是按著內臟模樣製作出來的,但材料卻是豆筋混入了麵糊,口感脆軟,嚼起來喀滋喀滋作響,好吃又帶勁,你要不要嘗嘗?」他嘴裡說嘗嘗,眸底卻閃著異芒,也不知是怕對方真的吃,還是怕他不吃。

  樂無歡用手按了按那顆「心」,感覺它的彈性後,就將東西還給蔡老爹,明擺著敬謝不敏。

  「既然只是豆筋,幹嘛非做成這種樣子?看了不會影響食欲嗎?」

  老人沉下臉,轉身將已被摸髒的「心」扔進一旁的餿桶裡。

  「年輕人,你的問題會不會太多?東問西問樣樣有問題!店裡幾個人來去?賣些什麼東西?接下來是不是連我的祖宗十八代都要挖出來問?告訴你,我賣東西給人是要挑客的,你嫌我東西模樣古怪,我還要嫌你問題太多呢!我做我的買賣,你耍你的脾氣,只管繼續傻咚咚地等你那什麼鐺鐺、咚咚的吧,少來教我如何做生意!」

  話說完,老人不再看他就轉身走人。

  樂無歡雖被沒頭沒腦的搶白了一頓也不火,逕自在棧外找了張桌子坐下,沏了壺熱茶,開始了他日復一日的等待。

  他每日打烊前只須付給店家茶資,至於鹵五雜他是不碰的,即使那些特地找來此處就為了吃這玩意兒的客人,個個看來都吃得很帶勁,他卻寧可到林裡獵些野味果腹。

  這間小棧雖說地處偏僻,每日仍是或多或少有客上門,其中大部分是舊客,但也有些新客。

  新客找來時手上還握有傳單,上頭畫著地圖,每個人一落坐就低頭狂吃鹵五雜,壓根沒留意老闆是不是又換了人,也幾乎不與旁人交談,只是全神貫注地太快朵頤。

  在吃下鹵五雜之前,幾個舊客有的神色焦躁不安,有的瞌睡連連,非得等到鹵五雜落了肚後,才會重新恢復笑容與精神,最後神清氣爽地從容離去。

  見此情況樂無歡更覺困惑了,他猜想著鹵汁裡是否攙入了提神藥材,且還是會讓人吃了上癮的藥材?但他在經過前回的經驗後便已學到教訓,就是多看少問,省得找罵。

  或許是因為天候不佳,今日上門的客人稀稀落落,並趕在午時前怕晚點會下雨全都走光了。

  果不其然,午時剛過天空便下起了雨,幸好蔡老爹早已在戶外搭起棚子,是以沒讓僅剩的客人樂無歡淋到雨。

  人雖在屋裡忙著,但目前「掛著」蔡瓜老爹身分的鈴鐺,眼神卻不時放在坐在棚子下的男人身上。

  走吧,小鬼,放棄吧!

  都快一個月了,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死心?

  你明明不笨,卻怎會淪落到這種天天讓人耍著玩的地步?

  一日一日的過去了,她難得會對用「變身」來耍人感到意興闌珊,所以才會懶得再變,而是連續幾日以蔡老爹的面目出現。

  那日實在是不該讓他跟到小棧來的──她這短期藏身處兼準備「功課」的地方。

  其實那天她努力過了,偏就是甩不掉他,他不再是七歲男孩了,本事強得很,她又不能在明知他在偷窺時玩「變身」把戲,只好假裝不知道的任由他跟來,打算改用長朝抗戰的方式好讓他死心。

  只可惜她錯估了他,他就和小時候一樣的執拗,打死不認輸,即便一次又一次受到挫折,還是不肯放棄。

  她曾因為不放心,擔心他在樹上睡不好,在他睡著後變回原本模樣,躡手躡腳地帶著「夢粉」爬上他的樹窩。

  「夢粉」對人體無害,讓人就算突然醒來也只當是在作夢,以為又同往日一樣,夢到了他想見的鈴鐺,僅此罷了。

  「快走吧,小鬼。」

  每回她都會在他的「夢」裡這樣對他催促,但看來這種方法一點用也沒有,她只是看見他的眼神日日都在清醒時滿懷希望,再于黃昏時轉成了黯然。

  其實在這一段長長的等待裡,不只是他在受苦,她也是不好受的。

  但不成!她絕不能因為心軟就與他「相見」,就算他見著了鈴鐺又能如何?她既無寶物可歸還,又無未來可給他。

  他對鈴鐺的特殊好感她是感覺得到的,但既然彼此之間根本不可能會有未來,那麼又何苦現身糾纏?

  快走吧,小鬼!

  她逼自己硬下心腸,在棧裡拚命低頭幹活,不許自己再將眼神投往外頭那背後襯著雨絲,微顯落寞的身影。

  雨絲帶來愁緒,樂無歡雙目無神地抬頭仰望雨絲,伸手拿起茶杯,心頭鬱悶。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