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佟珊 > 王的美人 | 上頁 下頁
十三


  「這是相思樹的樹葉。」一拐一拐的上前折下兩片樹葉,元千夢將其中一片塞給他。

  「相思樹?」嚴馭堂一怔,「是傳說中,被宋康王拆散的韓憑夫婦,死後不能同葬,遂自墓上各長出兩棵大樹相抱在一起的相思樹嗎?」

  「娘是這麼告訴我的,不過雖然這種樹的背後有個淒美的故事,它的樹葉卻能吹出很好聽的樂曲呢!」沒發現他的眼底閃過苦澀,元千夢逕自道:「先修一下葉片的形狀,再以食指和拇指夾住葉片,往上卷,含進嘴裡……」

  她邊示範邊說明,「上唇往內略斂,下唇則要緊貼著葉子才不會漏氣……」

  「嗯……」見她解說得認真,嚴馭堂暫時壓下愁思,跟著學了起來。

  「不對!不是那樣,吐氣要緩慢,施力也要均勻,你再瞧一遍!」

  屢次拍掉他動作錯誤的手,元千夢再三指導正確的方法,嚴格的程度直可與學堂裡的夫子媲美。「出聲時要盡可能延長氣息與時問,並保持聲音平穩……然後慢慢改變拉緊樹葉的力道及含在口中的深度,這樣就可以吹出高低不同的聲音了……」

  經過反覆練習,嚴馭堂終於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元千夢不禁用力為他鼓掌。

  「對、對,就是這樣,我沒騙你,很簡單吧?」她洋洋得意的笑著。

  他可是她門下的第一個學生呢!

  「嗯,沒想到小小一片樹葉也能吹出悅耳不亞於絲竹管弦的樂曲……」嚴馭堂感到難以置信。

  「天下間多得是你想像不到的事,若只是一味以狹隘的眼光和想法去看待這個世界,你會錯失很多精采的事物,也會常做出錯誤的判斷。」

  知道她語帶雙關,嚴馭堂只是淡然笑道:「受教了……對了,你這是無師自通的嗎?」

  「當然不是,是娘教我的。小時候,每晚我都是在這葉子所發出的樂音中入眠的,可惜娘已經不在人世了。」

  最後一句話讓嚴馭堂的瞳眸再度罩上一層沉鬱之色。

  正當他因記起晦澀的過往而默然不語時,清脆的聲音再度響起,「不過沒關係,以前是娘奏曲給我聽,現在換我吹給天上的她聽;每當想起娘,或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這麼做。」凝視滿天星斗,元千夢輕笑道,仿佛娘親慈祥的面容就在其間似的。

  「令堂應該去世很久了吧?」看來時間將她的傷痛治癒得差不多了。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很久是多久,不過我娘大約是在一年前離開的。」

  「一年前?」他不由得詫異。

  芷茵去世三年了,他仍然無法從傷痛中走出來,但她顯然恢復得很快……遠比他來得快。

  「嗯……」此刻,元千夢忍不住想問他——它的主人是他這麼哀傷的原因嗎?

  然而記起先前說過不會主動過問他來歷,她很快的住口,並提醒自己:那並不關她的事,問了也沒意義……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嚴馭堂注意到她突然沉默下來。

  「沒什麼……」匆匆扯出笑靨,元千夢道:「你好像很好奇,為何提及我娘去世一事時,我看起來不怎麼悲傷?」

  「的確……」面對失去至親一事,他們兩人的態度有著天壤之別。

  「初時當然會很傷心,我甚至曾經怨娘丟下我獨自面對孤獨與悲傷……但或許時間真能治癒一切的傷痛,到現在,我只記得跟娘在一起的美好回憶……」

  他也記得和芷茵在一起的快樂回憶,然而每想到一次,他就覺得心痛一次。

  「雖然我和娘今世的塵緣已盡,不過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相逢絕非偶然,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不是嗎?因此我認為娘和我之間必定存在著累世的羈絆,將來在某一世,我們還會再相見的。」說到這裡,她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

  「但,屆時就不見得是以母女的形式了……」

  「那又如何?今生娘這麼疼我,下輩子換我照顧她也不錯啊!又或者我們成了好姐妹或是好朋友,不也很好?總之,娘只是去另一個世界,並不是永遠消失,只要我過得好,我相信她在那裡也會很安心的。」

  不能說嚴馭堂完全認同她的話語,但她的樂觀卻感染了他。

  「謝謝你……」

  他低語。

  「我沒幫上什麼忙啊!」雖然他的眉頭不再深鎖,但還是有幾分悶悶不樂。

  「當然有。」唇角上揚了幾分,「謝謝你教我用樹葉奏曲,還有……你的話也讓我的心情好多了。」

  他一直對所謂的宿世與命運等說法感到嗤之以鼻,然而此時,他很想相信她說的——他與芷茵在下一世仍有重逢的機會,屆時他一定會好好彌補早逝的她,再也不讓她受到傷害。

  凝視他黯淡的臉龐,元千夢以輕快的語氣道:「好了,時候不早了,再將方才的曲子練一遍,今晚就可以休息了。」

  「還要再練一次嗎?」她粲然的笑顏讓他的心情突然有些轉換不過來。

  「不好嗎?打鐵要趁熱,現學也該現賣不是嗎?」

  對上她笑吟吟的小臉,嚴馭堂點了頭,將樹葉拿近唇角,他開始悠悠吹出她所教授的歡悅曲子。恍惚間,他似乎又見到芷茵美麗的容顏浮現在他眼前,對他凝眸微笑……

  明明吹的是輕盈的樂律,元千夢卻發現他深沉如海的瞳海隱約泛著淚光,更重要的是,那晶瑩的光芒就像細針一般,綿密的紮在她的心上,讓她怎麼也無法移開視線。

  「可以了嗎?」

  直到低了好幾分的男性嗓音竄入耳中,元千夢才陡地回神,「什麼?」壓下悸動得莫名的心,她故作鎮定的問。

  「我可通過考驗了嗎?」

  「嗯……」她匆匆一笑,卻怎麼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著他出神,她很少這麼心不在焉的。

  「你沒事吧?」嚴馭堂也察覺到她的異樣,「是不是方才摔傷的地方還在痛?真的不需要請黃大夫看看嗎?」

  「不用啦!大概是累了吧!」元千夢擠出笑容,「明天睡飽一點就好了。」應該只是這樣吧?否則她也想不出他的淚光為何會讓她看得目不轉睛,甚至心頭還微微一酸的原因。

  「那你快回去休息吧!」他反過來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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