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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三章

  很好!

  草原那頭一對天造地設似的佳偶正在喁喁私語,不遠處的小丘上,一個身著維吾爾族服飾、頭戴氊帽的高大男子,抬高下顎、健臂環胸,滿意地點下頭。

  他是慕朝陽,九門提督兼皇城禁軍統領,格沁的拜把哥兒們,亦是此次與皇上密謀將格沁「哄」到回疆的獻計人。

  因為見著慕朝陽娶妻,皇上對於格沁的終身大事也心急了,想為親侄兒指婚,便派人到四方搜集資料、篩篩選選,挑中了這回族的孅孅姑娘。可他太過瞭解格沁那自命風流、喜新厭舊的毛病,若直接派人去提親,一來對方不一定首肯,二來格沁肯定要逃。因此他向皇上獻計,反其道而行,推說是皇上對那小姑娘有意思,讓格沁去把人帶回來,然後他再尾隨跟來。

  慕朝陽到回疆的事只有郝康知道。他隱密行事,此行只為保護格沁,以及從旁推波助瀾,讓兩人生情。

  「太輕易得著的感情……」

  慕朝陽眯起俊眸遠眺,慨然地自言自語。「這小子肯定玩玩便罷,若非當真嘗過了苦、費盡了周章,又怎麼會懂得珍惜?」

  如今他見著兩人當真互萌愛意,格沁是想愛又有所顧忌,三不五時便要躲在帳裡煩躁不安,慕朝陽覺得事情愈來愈有趣了。

  有趣的還不僅止於此。少女多半崇慕英雄,慕朝陽決定,要讓好友當個「英雄」!

  孅孅喜歡他,他知道。

  他對孅孅也愈來愈不可自拔了,他也清楚。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早點減少她對他的迷戀,也才好讓她在將來兩人得分開時,不會痛苦難受。

  因此格沁想了個抹殺自己的辦法,在大軍上戰場衝鋒陷陣殺敵時,他決定打混摸魚,一個人偷偷溜到小溪邊戲水玩樂。

  他打混摸魚了兩個時辰,連一條魚尾巴都沒能捉著,正想上岸找食物的時候,竟發現小溪上游漂來一具具的叛軍屍體。

  所以當郝康將軍領著圖爾思及額色筍拉等人氣喘吁吁趕到時,眾人只見著了溪中愣立著個沒穿衣裳的男人,讓一堆敵人屍體給環繞住了。

  那一夜的慶功宴上,格沁成了主角,因為那批叛軍是挖地道潛伏越界,打算給聯軍一個奇襲,卻沒想到讓格沁滅了。

  人人額指喊他是英雄,贊他是天賜的鬼將,格沁坐在首席,從頭到尾手沒停過,耳裡蒙語、滿語、漢語交雜,人人爭先恐後與他人分享「鬼將格沁」的戰績,說他談笑用兵,說他瀟灑從容,來無影去無蹤。

  當然無影無蹤了!因為他壓根兒就不知道那些見鬼了的屍體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這些人明明什麼也沒看到,想像力卻一個比一個還豐富,像是怕少說了會落於人後似的,口沫橫飛地交換聽來的連篇鬼話,還沒忘了順帶加油添醋一番。

  鬼將格沁?!

  格沁耐著性子將酒一杯杯傾倒入口中,心頭悶得慌。鬼將?!說是見鬼了還比較像!

  但他又不能攤明瞭講,怕會傷及清廷與郝康將軍的顏面。

  什麼都不能說,又不能先行開溜,所以他只能喝悶酒了。

  其實回疆的酒有些刺舌,不如他慣喝的老白乾順口,但他寧可一杯接一杯地喝,藉此避過左右兩道灼熱視線。

  左邊一道來自於孅孅,而右邊的那一道,則是來自於孅孅的大哥圖爾思。

  「別喝這麼多……」軟軟小手欺壓上他的厚掌,送上了一雙關懷的眼睛。「當心明兒個起來會不舒服的。」

  他很想甩脫她的手,叫她別再糾纏著他不放,卻又捨不得那柔荑帶來的軟膩,他真是有些醉了吧。轉過視線,孅孅在他迷蒙的瞳子裡,竟是更美了。

  怪哉,這是怎麼回事?有人會一日比一日更美的嗎?而他愈來愈無法自拔的迷戀,又要到何時才能泯除,純粹只以「完成任務」的態度來對待她?

  她是未來皇妃……是你叔叔要的女人……他的腦子裡又開始念經了。幾杯再灌,酒精襲上,念經的聲音霎止,他對著她悠悠開口。

  「你為什麼會愈來愈漂亮?」

  話出口,他懊惱咬舌。真該死!格沁·愛新覺羅!你明明只能和她保持距離,怎麼又在調戲人家了?

  孅孅紅了臉,像顆紅咚咚的蘋果,扭身微嗔:「格沁哥哥,你醉了。」

  是這樣子的嗎?

  他呵呵傻笑。若真是醉了,那麼醉了還不錯,看見的人更美,煩心的事也會隨風飄散,只除了……呃,他轉過頭,深知再也無法佯作沒見著那來自於圖爾思的視線。

  格沁不會蠢到以為圖爾思也愛上他,他雖然魅力驚人,但到目前為止還都僅止于吸引女人而已。

  圖爾思的眼神,是那種狗兒看見自己的骨頭,落進了別條狗的碗裡,一意想要等回的眼神,有不信、有憎恨、有評估,當然還有更多更多的,叫做嫉妒。

  「格沁·愛新覺羅貝勒!」

  圖爾思舉高手。「來!咱們再幹三大杯!」

  「我不能再喝了……」明瞭自己情況的格沁開口謝絕。「再喝,就得倒下了。」

  「怎麼可能?貝勒爺還沒喝上千杯呢!所謂的英雄人物,自是千杯不醉。」

  「所以方才在下已經一再強調自己並非英雄人物。」只是沒人相信。

  「格沁貝勒爺若不是英雄……」圖爾思拔身站起,虎掌往下豪氣曳巡。「那麼在場的還有哪一位敢妄稱英雄?」

  「我說實話,圖爾思將軍您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

  格沁說得真心,被稱讚的人卻不做如是想。這句話似乎惹惱了圖爾思,碗盤弄得劈哩啪啦砸地,響音引來了四面八方的注目,就連那在遠方彈琴高歌、痛宰牛羊的人都停下了。

  「呼赫&*%#,敢情你現在是嘲弄我嗎?今兒個我一個敵人都沒砍著,全讓你包辦了,你居然還說我是英雄?!告訴你,我不屑你的憐憫,因為這根本是侮辱!」

  格沁歎氣,頭好痛。雖然圖爾思罵的話他聽不懂,卻不難想像是在問候他已逝的阿瑪及額娘。他沒生氣,也懶得計較,他向來浪蕩慣了,不愛與人爭執,加上他知道圖爾思其實不壞,只是乍然間無法接受英雄寶座換人坐的怨氣,尤其那搶了他寶座的還是他一向看不順眼的浪子王孫。

  「圖爾思將軍!」格沁的笑顯得疲倦。「在下是誠心誠意這麼說的。」

  「誠意?你這油嘴滑舌的傢伙,全身上下就沒半根骨頭是有誠意的。」放完話,又是一堆&*%#、%#&*的。

  格沁見狀,索性懶歇下了笑容。

  他看得出圖爾思已經醉了,且醉得厲害,才會在眾人面前大罵清廷貝勒油嘴滑舌。偏偏此時額色筍拉及郝將軍又都不在場,是以沒人敢出來勸阻。

  坐在他另一側的孅孅看不下去了,她赫然立起。

  「大哥,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格沁哥哥呢?」

  「格、沁、哥、哥?」

  圖爾思怪腔怪調地學起了妹妹的嬌音。「瞧瞧你這沒出息的丫頭,整日跟前跟後喊哥哥,兩個人整天黏在一塊兒進進出出的,你究竟還要臉不要?」

  圖爾思這話很傷人,可孅孅自認問心無愧,只是昂高了纖巧下顎。

  「我和格沁哥哥是兩情相悅,有什麼要臉不要?倒是你自己,本事不足、心胸狹窄,見他成了英雄就出口傷人,你這麼口無忌憚,當心阿拉懲你。」

  「阿拉懲我?!阿拉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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