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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其實這也不能怪銀狐,沉默少言是天性,加上陰僻性情使然,任誰也起不了與這個男人高談闊論的興致。久而久之,熟人對他莫可奈何,生人一見他的冷臉,加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封號,眾生只求明哲保身,誰有膽與他結交。漸漸地,人群畏怕他。他則拒絕人群。

  太投入于自己思緒中的賀青被突然朝她襲來的黑影嚇了一跳,只來得及呼救一聲,整個人隨即墜入湖裡。她原本的寶座被一隻使壞的飛禽給侵佔了去。

  過了一會兒,一雙纖細的手臂終於攀上岸,落難佳人頭一浮出湖面,便再也忍不住的怒斥跟前面不改色的男人。「聽到我求救,你不會伸出援手啊!」

  這死男人,倚坐在樹下納涼也不肯起身替她解圍,真是混蛋至極。

  她的手肘抵著岸邊,濕漉漉的螓首搖晃地歎息,浸在水中的身子漸涼了起來。

  「我該怎麼說你呢!麻煩你,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像個人,可以嗎?就算你我素昧平生,至少在我失足落水時,你也應該行俠仗義相救吧!而不是只坐在原位看著我落水,然後一臉平靜地看我還能活著浮出水面對你大吼大駕。」她不甘心地拂去貼住臉頰的髮絲,「更何況你我還算是相識!」

  銀狐緊抿已久的唇線終於放了一道縫,但尚未出聲又被怒火紅顏奪去了發言權。

  「你真的是很傷腦筋,我拜託你不要老是以冷然的態度來鄙棄俗事行不行?」她又氣又急的眼瞳深切地望入他灰鷹滄漠般的眸中。

  霎時,一股無力感湧上她心頭,她的關注全然無法進入他的世界,他執意設下心防,她根本走不進他的靈魂深處。

  當一個人刻意將自己孤立,離群索居,必然也會築起鞏固難鑿的防禦,任誰也無法進入。他不在乎身旁的人事物,他的世界只有他孤單一人,以及一片蒼廣荒茫的冷涼,還有一座幾乎要荒蕪的孤枯心城。

  為何他會選擇這種近乎是淒涼的生活模式過日子?

  不過看他似乎相當滿足現況,沒有情感來牽絆生命,銀狐處於這個浮亂的人世間卻是來去自如。經年累月下來造成他只對自己說話,只用寥寥幾句話語敷衍必要時的對答。

  「唉。」歎息聲開始變得有氣無力,她那煥發的豔亮因銀狐的冷僻態度而黯淡下來。

  她何必一臉要死不活的慘相,她還活著不是嗎!真是莫名其妙的女人!銀狐被凶得有些心煩焦躁。

  賀青撐起身體上了岸,坐在離他數步外陽光適巧照得到的草坪上,開始扭幹濕漉的衣衫。

  「我叫賀青。」她忽然報上自己的大名,雙手依然在忙碌著。「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會花心思去記女人名字的男人,但我要你記得這個名字,或者你早已知曉。」

  大概吧!他念得出口的女人名字頂多是「那些人」的女人,那些人包括了:薩傑、幻狼、狂神。畢竟在同個屋簷下,不想記住也難。

  「我並沒有冠上蛇塚的姓,我會去尋回原本的姓氏。」她瞟視了他一眼,而他的焦距正好停在她身上。「所以你最好乖乖地回到蛇塚家的懷抱,好讓我能早點脫離束縛,去尋找自已的根源。」

  「那是你一相情願的看法。」銀狐淡淡地開口,兩道濃眉蹙著不勝其煩的線條。

  「因為你從不給人機會,所以一直以來只有我們一頭熱地等你回頭。」

  她不願再強逼著他接受,所謂物極必反,除非他自己肯敞開心門去接納他所生存的世界,否則任憑她再灌輸任何道理也只是枉然。

  「怎麼你還是不懂?」銀狐陡地悒氣橫生,絕情地俯過頭,不屑再看她對執念的熱中與癡愚。「任誰都回不了頭。歐德只告訴我,他們找來一名女嬰頂替我的人生,卻沒告訴我這位千金竟被派來盯了我八年。但無妨,至少有道影子存在會讓我覺得自己還像個人,你不也希望我像個正常人。」

  「我……」賀青被他的話堵得毫無辯駁的機會,「我希望你正常,但不希望當你的影子,反正我就是排斥當個影子!」她頓了頓,歎道:「唉!別再提那檔子事了,連我都覺得煩心。」說來說去她好像是永遠擺脫不了別人命運下的犧牲者似的,想到這種結局她就心傷。

  「我無所謂。這是你與他們的故事,我原本就無心參與。」銀狐酷酷地仰頭望著停息在枝梢上的灰鷹,將它又召回自己手上。

  「這只鷹是雄的還是雌的?」她好奇的問。

  「雌鷹。」

  「難怪這麼『小鳥』依人。」她笑笑地垂首搔弄鼻端,因而忽略了銀狐的匆匆一瞥。

  衣衫也幹得差不多了,驕陽曬得她頭昏腦脹,加上心頭總是縈繞著說不出的沉重,情緒好像舒坦不起來。

  「我先走了。」她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掠掠一身輕飄的素衫。

  臨走前她又牽掛似的望了他一眼。

  他就真的那麼性好與孤寂為伍嗎?濃濃稠稠的熱流密實地裹緊了她原本就寬鬆不下的心房,輕撫著胸口,她覺得快透不過氣來了,天底下也只有她會不顧一切接近他,除了任務,或許……還有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不舍吧。

  銀狐總是悄悄地隱藏在人群後,關上心門,然後開始對自己說話,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將自已與人群隔離的嗎?

  捧著滿胸口的重石,賀青緩步離開,像是一抹輕煙隨著清風漸漸散去無影。

  她走了。

  空氣中盈滿關切的分子似乎也隨著她而消失,他已聽不見她焦雜吟喃的心音,也好,他快被這種幽幽縷縷的音絲鏟得密不透風——她的心音裡全是他!為什麼?

  銀狐不願花太多心去解讀音波中呢噥訴誥,那……不會是他想聽的。

  他昂然立在朗朗蒼穹間,將心魂自冷寂的中遠拋向天地,四方之廣任其翱遊,他陡地想起,當他的心魂回來後……該回屬何方?

  還是心中那片滄涼的荒漠嗎?

  始終,也只有那一方天地收留著他。

  日本,京都

  葸鬱濃蔭的密林深處有著一幢古厝,蔓藤雜枝久未修整,因而攀滿了古厝四周,使得華屋更彰顯出詭駭氛圍。

  這幢古厝名為「暮蓉坊」,是做為蛇塚家族裡不再參與族業的老遭長輩們安享晚年的地方。

  「都找到了。」一名身材佝僂瘦削的老者跪坐在走廊上,專心地逗弄玻璃魚缸內品種特殊的魚,蒼老的沙啞嗓子吐露出的聲調頗為聳譎,是那種孩童聽了都會以為是「虎怪」般的奇特音軌。

  「是。」

  他們隱瞞了二十六年……好快,賀青那丫頭都二十六歲了,只是怎麼也想不到……全是虛空一場啊!

  「還等您吩咐。」四名黑衣男人敬畏地趴跪在老人身後。

  「嗯,不利於蛇塚家族的或者早不該存活的……就一併解決吧!省得我操心。」說完,老人抖顫著僅剩皮包骨的手,揮著逗玩賞魚用的木針棒遣退四人。

  「是。」

  和室門被恭敬地合上,同時亦合上古往今來恩仇不斷的侯門深怨。

  她向來處事低調,待在日本家族裡幾乎不曾涉及任何聚會或禮宴,接管死城以來她也極少露面,何況她從不和任何黑幫打交道,因此跟前這四名黑衣彪形大漢將她圍堵在死巷內,渾身散發著殺氣,著實為離奇怪事一樁。

  「留加,帶阿斯克特先回撒爾其堡。」賀青吩咐道。這四人與她可有過節?

  「老闆你……」搞什麼,白天出門逛大街也會被突擊,光天化日之下哪!

  「我做事應該不需要向你解釋吧。」這四名男子均是東方人,更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是。走吧,小鬼。」留加將阿斯克特扛在肩上,一個躍身,蜻蜓點水地奔跳過石牆,再以疾風之速把阿斯克特送回距離不遠的薩爾其堡。

  「都怪你,沒事吵什麼逛市街。」留加一隻巨掌不客氣地擊上小男孩的屁股。

  「哎喲!我們偷溜出來,怎麼還會被人發現?」阿斯克特無辜地撫著小屁股,扁嘴問道。

  「笨,那些人是來尋仇的,不跟你多說了,我要去支援我家主子。小鬼,如果在三十分鐘內我們還沒回堡的話,就趕快去搬救兵。」事情交代完畢,一眨眼,留加已不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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