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陶靜文 > 冷光豔影 | 上頁 下頁
九


  「還沒。我想說的你又不想聽,我總不能每次一見面就把『瑣事』再說一遍吧,當然得談別的事。」賀青不在意的說。

  「我不想跟你——」他話未盡,對他了如指掌的賀青已將發言權截了去。

  「我知道。你什麼都不想,不過很抱歉,你不想而我卻得做,我只是在盡我分內之責,必須與你有所交流。交流第一步便是溝通,當然,與你溝通是件相當累人的差事,不然你以為我為何三番兩次盯上你,還得看你老兄臉色。」的確,與銀狐正面對談足以耗損掉她一天所需的熱量。

  不過無妨,若為自由故,生命也可拋。

  銀狐坐進沙發,一雙長腿交叉地放到桌上,點燃一根煙,語氣奚落道:「別再傻了。你不是聖人,光憑你便想挽回一切?怎麼他們傻你也跟著愚鈍。」

  是很傻。她凝目望著窗外逐漸攏上的夜色,在心裡喟歎一句。

  「但是我盡力。」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才從千里外回到現實,並回首看著被煙霧迷蒙了神情的銀狐。「我只能盡力替蛇塚家圓夢,一個他們期盼了二十六年的夢,圓了它以換取我要的自由,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閉嘴。」他微眯著陰厲的藍瞳,沉澀的肅冽氣息又開始彌漫在他周圍。

  「看吧,說了你又不愛聽。」「蛇塚」這字眼似乎極易引燃他的心火。

  賀青回過身子側倚窗繼續欣賞她的夜空。

  「我說過,自由不適合你。」冷颯颯的語音不似往常般訕諷,卻融合了更多忠告。

  窗臺上的人兒頓時怔愣了一下。

  怎麼會?自由的靈魂可以飛到寬廣的天堂,可以輕鬆呼吸,真實存在,不需依附任何軀體維生……縱然,會有些孤獨,至少可以做回自已不是嗎!

  「為什麼?」賀青按捺不住滿心疑慮,終究還是讓不解脫口而出。她想做自己,有什麼不對嗎?

  「造物者賦予生命體靈魂,沒了軀體的魂魄即使再悠然自得于天堂人間,也只是一縷飄零的輕煙。」銀狐淡淡的說。

  就像跟前這煙一樣,風一次煙即散,不再具任何意義;好比那些死在他槍下的人,一旦生命結束,他們的魂魄永遠只能在宇宙間飽受飄搖之苦。

  難道這種流離的自由會是想要的?就說這女人愚蠢,一個嬌滴滴的貴族千金不當,卻多事的跑到這裡與他爭論自由的可貴,腦子八成有問題。

  「可是,」賀青驀地跳下窗臺,輕煙似地飄到他面前,「上天所賜予的每道魂魄皆與本體相契合,只有我跟你不一樣,我們原本是兩個各不相同的生命體,為何我卻得存納在你的軀殼裡,而不能獨立存在?為何讓我成為一道影子、一抹幽魂,巴望著自由卻還得遭受孤零的不堪下場!」

  而他,這個無心無情的男人就只會否定她的意念。

  「那是你的榮幸。」穩坐勝利者寶座的銀狐是一臉的疏漠。「不是每個女人都有這種運氣能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甚至成為我的影子。」

  激憤再也壓抑不住地一古臘湧上她的心頭,賀青怒不可遏的吼道:「鬼話!只因我與你同一天出生,就該倒楣的成為你的影子?對我而言,並不公平。」

  「上天本來就這麼不公平。」他又點燃了根煙,更安適地窩在沙發內,臉上依然是一片漠然。

  賀青忿忿的上前一步,清冷的素顏不遜於銀狐的凜冽。「就因為不公平,我才要爭。與天爭、跟你爭,無論如何也要爭回屬於我的自由!」

  她的逼近,激起他身上每處迎戰神經。

  跟他挑戰,哼!他向來仁於縱橫戰場,這女人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熄了煙,銀狐從容地站起身,睥睨著才到他肩頭的女人,輕嘲訕笑的色逐漸鋪上那只藍色眼眸。

  嘖,一個輕煙似的女人能有多少強悍的戰鬥力。

  她清楚地看出他目光中的鄙夷,知道此刻的自已就像一個才剛會走路的娃兒向大人挑戰賽跑一樣可笑。在他自我的眼裡,她就是這麼可笑。

  但長久以來,她為自我、為自由捍衛自己的生命,堅持的生命忠誠,一點都不可笑。

  賀青無所無懼地迎望那兩道冷然的寒光,「就算你把我給看穿了,我依然執著。」

  天色漸漸歸於陰暗沉靜,清冷的月亮從窗口灑進,仿似投射燈一樣灑在銀狐詭異的身形上,散亂的長,沉白的滄冷臉龐,鷹眼銳利發亮……賀青不禁退了一小步,跟前這男人像極了恐布片中鬼上身的男主角。

  在這樣瞪望下去也沒啥意思,算了。

  「我回房了。」她才不要當個被鬼追得哇哇叫、滿場逃竄的女主角。

  高挑的身子才一轉開,一隻沒有溫度的大掌正好護握住她纖瘦的皓腕。

  「轉過來。」

  哼!又不是怕了你,轉就轉。

  「當我的影子有什麼不好?」迷幻魔音催惑般,四周陡地變成迷蒙的朦朧霧境。

  「就是不好。」幸好她尚耳清目明,不受妖魔所誘,相同的問題,她同樣決絕。

  「很好。」奇幻霧境散去,惡魔依舊駭人。「我倒要看看你拿什麼掙脫我的軀殼,別影子當不成倒成了一縷飄蕩人間的孤怨幽魂。」

  賀青將頭一偏,甩開他箝握住的巨掌,羞怒地再瞪他一眼,直想立刻消失在這片奇詭的房間中。

  今日一戰,元氣大傷,得讓心境調和順息再談。

  疾步奔走於長廊上的賀青愈想愈不甘,愈回憶自已的命運愈覺不堪,差點,只是差點,就讓蓄積已久的淚水決堤。

  上天本來就這麼不公平。

  那死傢伙,淨說這種灑狗血的話語刺傷人。

  每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她不只一次詢問綴滿星子的夜空,為什麼她會是別人不要的棄兒?為什麼又會淪落成別人的影子?為什麼都是別人在決定著她的命運?

  結果,夜空無語,回答她的偏生還是那句老話——上天本來就這麼不公平。

  是啊,古往今來,它又何曾對誰公平過。

  「老闆,你見鬼啦?」拉著阿斯克特自外頭進來的留加被賀青淒絕的愁容震住。

  「唉,差不多。」她回答得有氣無力。

  「堡裡有鬼?!」阿斯克特驚駭地尖叫。「沒錯,還記得前幾天搬進你們堡內的那位先生嗎?」留加故意用陰陽怪氣的語調提醒。

  「嗯。」阿斯克特惶恐地猛吞口水。

  「我偷偷告訴你,那位先生他……」

  「啊——」阿斯克特突然驚聲尖叫並捂住耳朵,「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他激動地喊著,奔向駕青一把抱住,「好可怕……」

  「你很無聊!」竟然騙一名小孩。正義女神看不過去,出言斥責屬下。

  留加搔搔那頭鳥窩頭,「嘿,好玩嘛。」小鬼好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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