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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我終於明白了,」她的大眸悽楚地控訴著,「原來,在出門前你早已與我娘為我作了決定,不管我要不要,不論我願不願意,她早幫我設定了方向,而你,是她的幫兇,難怪她會同意放你自由,因為這是你們之間的交易條件,用割捨我來換取你想要的自由。」

  他用冰冷掩蔽住那無人覷得見的痛楚,沉默的不作辯解。

  「你又依舊只有沉默?」

  她咬咬唇,伸出手溫柔地觸摸他臉上那個「囚」字,輕淺淺地笑了。

  「繼續保持你的沉默吧,張少俠。」她的笑容苦澀冰涼,是他認識她多年來從未見過的表情。

  「當日既是由我作主買下了你的自由,那麼,今日也只有我有權還你真正的自由。」她的手指移開了他的臉,輕輕低語。

  「你既然如此渴慕自由,我成全你,從今日起你不再受囚於任何人,我會依你和娘的決定,去做你們認為最適合我的事情,讓你們的交易——完美無缺,而你,亦可儘快盡情地去領受那屬於你的自由。」

  她轉身移向車廂。

  「我祝禱你今日作了這樣的決定,將來不會後侮。」

  她不再出聲掀起車簾鑽入車裡,由著那匹錦織簾幕冷冷地隔阻在兩人中間。

  第六章

  夜色微涼,一輛馬車劃破陰綿雨勢蹬蹬而來。

  江都,曾是兵家必爭的主要戰場,不過,再如何激烈的戰役,時間一久,曾有過的血腥殺戮便灰飛煙滅、不復記憶了。

  重整後的都城,很快就恢復了之前的繁華,這裡是運河與長江的交接樞紐,鹽鐵轉運使其成為經濟重鎮,再加上其風光綺麗、景色迷人,金粉之盛,隱隱然有凌越秦淮之勢。

  馬車行過清瞿秀麗的澄潭,越過崇脊飛簷的潭上亭閣,踏碎了一地泥濘中殘破的月影,可馬車卻沒有半點想要暫歇行程欣賞美景或找處地方躲雨的意思。

  駕車的人沒有,乘車的人也沒有。

  馬車蹬蹬,依舊行在微雨裡。

  直到,一幢雕梁畫楝、造型富麗的大宅赫然矗立在眼前。

  此乃江都富商白鎬辛宅邸,也將是馬車的終點站。

  以祖業為基,大力向外擴展有成的白鎬辛多年來在江淮一帶已紮下厚實的根基與名聲,家大業大,是江都一帶數一數二的大戶。

  不過,白府的聞名於鄉里倒並不僅因有個會掙錢的白老爺子白鎬辛,白家少爺白甯宇,那自幼便以詩文聞名鄉里的才高八斗、嗜文成癡的俊秀少年才真是白府人最引以為傲的。

  馬車在白府大門口停下,原先並未引起太大的注意力,可當駕車漢子下車趨前表明身份後,原是寧靜的白府出現一陣兵荒馬亂。

  那漢子只是淡淡吐了句,「我們是打齊壇來的。」

  「齊壇?!」

  守門的老管事瞪大老眼拉長脖子盡往車裡瞧,隔著車簾自然是瞧不出什麼,可他的腳卻因此險些讓雨地的泥濘給打滑了。

  「這位爺您等等、您等等,我家少爺再三交代,若有來自于齊壇的貴客,無論什麼時候一定要叫他出來,由他親自接待,他已好幾日不敢出門了,盡是癡癡傻傻地盼著……」

  老管事邊絮叨邊叫喚著候在門裡的小廝,「白米,快、快去叫少爺,說貴客到!」被老管事那緊張兮兮的聲調影響,十三歲的小廝白米傘都沒撐的沖進雨裡,連滑了兩跤才跑進主屋。

  「這孩子,」老管事皺眉嗔怨,老臉上的笑容卻是愈來愈濃,「跌跌撞撞地!」

  轉過頭,他和氣的看向眼前披散著長髮,英姿颯爽卻又霸氣冷峻,鼻上掛了只銀環、臉上刺了字的張磊。

  「這位爺,一路辛苦了,瞧瞧您淋了一身的雨,要不要先到簷下歇會兒?待會兒我讓白米帶您進去換件衣裳。」老管事眉眼噙笑同男人攀起了話語,可卻得不著半絲回應。

  男人冷著臉,同他背後背著的長劍般,毫無溫度。

  「要不,」老管事不死心的轉身至亭下斟了杯薑茶,「您先來碗熱薑茶吧,可別小看這小小一碗熱茶,怯寒得緊,這是膳房那兒在雨夜時,特意燒煮給咱們這些值夜的下人喝的,也是咱家老爺體貼大夥兒的一番心意……」

  老管事的絮絮叨叨沒半句傳進張磊耳裡,更沒能傳進他的心底。

  他的耳,這些日子以來,只會因著車中齊珂珂的動靜而生起反應。

  他的心,在與她共度了十八日的死寂安靜後,已然生起了硬痂。

  不論是日是夜,他都活在煎熬裡,一半的他渴盼和她打破僵局,承認自己對她至死不渝的情愛,牽著她拋下一切遠走天涯,不管齊壇,不理南唐,只有張磊,只有齊珂珂。

  可另一半的他,卻不斷冷冷地、反復地提醒著他現實的存在。

  而這會兒,終站已至,他再也不用作任何掙扎了,因為,他即將要親手將他最愛的她交到另一個男人的手裡,一個比他更有資格保護妥嬌貴的她的男子。

  這一切,原是他早已知曉並執意要去做的事情,不是嗎?

  可為何這會兒等在白府大門口,他的心會生起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從來不怕的,在父親驟亡時,在敵人攻破城池時,在屠老四的長鞭抽下時,他都不曾有過害怕的念頭,可這會兒為何他的心底竟會生出強烈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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