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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你怕蛇?」聶雲飛蔑笑著瞥視眼前弱不禁風的她,那笑容似在等著她自個兒打退堂鼓。

  「不!我不怕。」她吸口氣一臉企盼,「你會幫我的。」

  「不,我不會。」他冷冷搖頭,「師父領進們,修行在各人,總黏著師父永遠學不了本事。」他不幫她?一點兒也不?她心底寒了寒,卻依舊用堅定的語氣說:「不陪也成,我辦得到的。」

  他勾唇一笑,「成,我信你,那就今夜開始吧!」

  「就今夜?」她微愣,這麼快?

  「就今夜!你既是有心來學本事,那麼,為師的就不該讓你閑到有空去洗被套、煮飯燒菜,是吧?

  齊奼奼姑娘。」她擠不出聲,真的很想告訴他,如果可以,她寧可洗破百件被套,都不願去接觸那可能會有蛇的蛐蛐兒洞。

  齊奼奼之前總以為夜的容顏只是隨著季節和環境在改變而已,這會兒才知道,除了這些,心情還是另個重要的因素。過往歲月裡她始終偏愛黑夜勝過白晝,因為在安謐而幽靜的氛圍裡,她才能自在地做些白晝裡無法盡興做的事情,白天裡她是堂堂齊壇國長公主,一舉一動都有專人盯著,不能逾矩、不能失態、更不能任性,所以她喜歡夜,只有在那睡前的短短時分,她才可以真做些想做的事情。親娘梅妃始終以身為王妃而非一國之後抱憾,對她這長公主及獨子十五歲的齊旭自小便訂下諸多規條戒律,在她心底,如何培育出頂尖優秀,超越其他公主、皇子的子嗣,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衣服有制,宮室有度,人徙有數,喪祭械用,皆有等宜,席不正不坐,坐毋箕,立如齊,行勿跛,立不中門,食不語,笑不露齒,她連能和誰說話,說幾句,說哪些內容都有人看管著,以防她不小心有失禮或失言的舉止。

  是以,身為長公主,她除了比同齡女孩兒多了更多的限制外,體認不出有什麼好處。

  當然,並不是每個齊壇國公主都和她有同樣困擾,至少,在她眼底,二皇妹齊棋棋、三皇妹齊姒姒、四皇妹齊珂珂,甚至是年僅十五的小皇妹齊姬姬,都要比她來得自得其樂,優遊于公主之位。層層包袱與限制養成了她較旁人膽怯且害怕人群的性格,也是她常會縱容香兒胡言妄行的原因。她不能做的事,至少還有個丫環可以代為行之。當日甫得知大皇兄中了桃花劫需她們幾個姐妹外出尋癡時,她生平第一回背著母親徑行作出了離宮決定,只因她知道母親也許不會同意此事,即便要救的那人是齊壇國皇太子。

  她年已十八,大半與她同齡的女孩兒這時都已定了人家,她始終沒有動靜,原因就在母親,母親對於她的未來心底早有計劃,若非一國儲君、若非權傾朝野的大人物,她是絕不會答應的是以自她十三歲起,縱然鄰邦諸國及齊壇國稍有權勢的將相貴族,慕名來向她這齊壇長公主提親,都讓母親給精挑細選一一推了。她的女婿得是條人中之龍!

  這個夜晚,齊奼奼不由得想起嚴厲的母親,如果她知道她那自小不斷背誦著<女經)、<女誡),最最循規蹈矩的女兒將未按禮儀伏在草叢問候著捉蛐蛐兒,還要學人鬥蛐蛐兒,更喜歡上了個沒有功名,既非權貴,亦非公卿,全身家當只有幢破爛屋子的賭癡——

  那麼,她會不會瘋了?

  拋開思緒,齊奼奼將心思集中在眼前的聶雲飛身上。

  他正教導她想捉上等蛐蛐兒得四處碰運氣,還教了她一些捕捉技巧,至於辨識品種,他懶懶的沒耐心說明,她在他眼底瞧見了嘲弄。

  「這是竹筒、捕網和掃子……」他一一遞給她工具。

  「掃子?」齊蠔蠔將那只用尾狗草製成的小須須緊拿在手中,「幹嗎用的?」

  「逗弄蛐蛐兒!」聶雲飛瞥她一眼,「捉蚰蛐兒得用點巧思柔勁,絕不能在捕捉時傷了它們,即使只是弄斷一節觸鬚都會有很大的影響。」

  要捉住又不能傷?該怎麼下手?看出她的疑問,他淡然續語,「蛐蛐兒打穴或巢居的地方不盡相同,土層下、磚堆瓦縫裡都有可能,有的還會躲在棘叢甚至野生的灌木、辣椒叢或觀音柳叢裡,不同的巢穴要用不同的方法,有的要灌水,有的要翻磚弄瓦,總之就是要想盡辦法逼它們出來,然後再用捕網撲獲,裝入有細縫可透氣的竹筒裡。」末了,他給她一隻空心小竹管。

  「做啥用的?」她傻傻問道。

  「吹。」他將竹管湊近唇下一吹,竹管發出了高高尖尖的聲響,原來是個小竹哨。

  「吹這做什麼?」她的語氣染著興奮,「是不是吹了就可以招來蚰蛐兒?」

  「招蛐蛐兒?!」聶雲飛沒好氣的一翻白眼,「若吹一吹那些蛐蛐兒便會自個兒送上門,咱們還備其他工具做啥?」

  他將竹哨頂端穿過紅繩掛上她胸前,在他幫她掛上時,他的手指不經意碰著了她的臉,登時她雙頰如遭火焚,而他,卻似乎毫無所覺。

  她在他眼前垂眸幻想,會不會終有一日,他也會這樣站在她眼前,為她掀開她為他罩上的紅蓋頭?

  「如果你以就這樣站著就能引來蛐蛐兒,」他帶著嘲弄的嗓音總算喚醒了她,「那你就太小看這些鳴蟲的智慧了。」

  「對不起,我恍神了。聶大哥,這竹哨的用途你還沒說清楚呢!」

  「我說了,只是你的耳朵是關著的。」聶雲飛聳聳肩睇著她,「這東西是為你設的,你去捉蛐蛐兒時我不會跟著,如果有你控制不了的事情再吹哨兒喚我去,記清楚……」

  他半眯的眸底滿是威脅,「不要胡亂吹,讓我白跑一趟,後果自己負責!」

  「我知道了,聶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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