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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王兄,」想歸想,朱佑樘仍是一臉謙恭,偏過頭他探詢朱佑壬,「你怎麼說?」

  「要我說……」朱佑壬漫不經心的眼神巡過三閣老,「若奸殺十多名童女且竊奪由京師撥出治理黃河潰堤贍款都只能算是小小錯誤,那麼日後,暗殺朝中閣老及皇子都不能算大錯了。」

  萬安等三人啞了噪,不敢再出聲。

  只聽得朱佑壬繼續,「這檔子事若是著落在地方上,也許真會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就算了,可因為這回忠義莊來告的是禦狀,再加上忠義莊是前朝兵部尚書于謙後代,有關於謙被誅一案,後世已借此將『忠君』兩字議論得不堪,這會兒,若他們冒了生死風險千里迢迢送來指證的罪案,卻被上頭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給吃了案,那麼……」

  他冷哼,「後世將有如何評斷,咱們不難揣摩,太子,」他睇著朱佑樘,「大明未來將會操持於你,那麼,你又希望有個怎樣的天下呢?」

  朱佑樘沉默良久,繼之緩緩蹙起眉心,「如果可以,當然咱們也是希望能將張彥嶼那廝伏法,可現今瞧皇上模樣,卻又不能不令人起憂心呀!」

  「不難!」朱佑壬冷眼掃過萬安等三人,「三閣老方才均有意想為張彥嶼說項,那麼,也許咱們是該給他個機會的。」

  「機會?」萬安等人傻傻問出聲。

  「張彥嶼既是由道術起家,又依道術助了皇上,現在又有可能是冒用道術傷及龍駕,那麼,咱們就給他個機會用道術幫自己脫困。」

  「什麼意思?」朱佑樘不解。

  「原先張彥嶼被判了罪,合該在天牢度過殘生,可若他現在人被困卻還有本事害人,那麼,就該由天來決定收不收他,」朱佑壬淡然聳肩,「普天之下並非只有他張彥嶼會用術法,小王將在天壇設壇擺香案,由張彥嶼與小王延聘的法師鬥法,生死無尤,如果張彥嶼能在人前以法術為自己尋出活路且能救治龍駕無恙,當場使得眾人心服口服,那麼,或許小王會考慮同意放過他。」

  「不知王兄所言之法師是何來歷?」朱佑樘忍不住好奇問。

  「死人向領,」朱佑壬氣定神閑一字字遭出,「甘游方!」

  一輪圓月高掛天上,銀光撒滿了宮廷之境,天壇乃燕京皇城中最寬敞的一處廣場,這會兒,人群團團圍簇著廣場中心兩鼎香案。

  圍觀人群以朝中眾臣看熱鬧者居多,其他則不乏宮中嬪妃、力士及太監宮娥們,此外,穿了白皂靴的西廠禁單亦占了大半,他們的到來雖托詞於庶守防衛,但實是受令于符壽,朱佑壬說得好聽讓張彥嶼有個活路的機會,但卻難保足智多謀的壬王沒有另備一著棋。

  若光只是鬥法,坐在兩鼎香案中一排貴賓席上的符壽冷冷地想,他就不信這世上還有人的法術能贏過可以呼風喚雨的張彥嶼!

  符壽身旁坐著的是朱佑樘、朱佑壬和牧星野及其師妹牧琉陽,牧琉陽身旁則是此次告禦狀的於昊和待會兒即將下場鬥法的甘游方之女甘薔絲。

  官雲飛與於思思也來了,只是他們站在人群裡,擠不過來和於昊照面。

  出乎符壽意料之外的是,朱佑壬只是一臉滿不在乎,笑嘻喀地睇著熱鬧的人群,倒不像是備有暗招的樣子。

  朱佑壬不緊張,雪白著臉猛念佛號的卻是甘薔絲,冷不防她身旁伸過一隻大掌將她冰冷小手裹人掌心。

  「沒出息!」雖已是情侶,于吳卻改不了喜歡嘲笑她的本性,「對自己的爹這麼沒信心?」

  「對方是張彥嶼耶!」甘薔絲瞪著他,「那是個惡貫滿盈的大惡賊耶!我爹雖厲害,卻難免不會著了惡人之道!」

  「既然沒把握,何必一戰?」

  「還不都那該死的朱佑壬出的餿主意!」罵人歸罵人,她卻是壓低著嗓,且還很沒出息地躲在於吳肩後,隔了中間幾個人才敢怒瞪笑嘻嘻的朱佑壬。她是個直腸子的人,對那一肚子鬼胎的男人毫無招架力,向來連正眼都不太敢看的。

  「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吧!」於昊搖搖頭,像是看只小耗子似的憐愛睇著身旁心愛女子,「如果主意是出自於你,我反而會擔心,是朱佑壬,那倒不需了。」

  「什麼不需?」她哇哇低叫,「他是咱們死財門的死對頭耶!你怎知他不是故意設計來害我爹的?」

  「朱佑壬是死財門的死對頭?」他一臉不信,「若真如此,他又何必幫華依姣弄了個必死居,還給了她金令牌!」

  「哎呀呀!你不懂!」她又是搖頭又是擺手,「依姣是依姣,我爹是我爹,壓根不同,那傢伙和依姣之間究竟怎麼回事咱們誰都看不懂,你還當他真會好心幫咱們?」

  「他幫不幫都不打緊,這會兒站在場子裡的是你爹甘游方,旁人誰也使不上力的!」於昊擰緊她手心,雙目是掩不住的溫柔,「現在你能不能暫時停止轉動你的小腦袋,專心看你爹與惡賊鬥法?」

  不專心也不成,隨著人聲揚起,兩鼎香案前分別來了兩人,左邊是由天牢押解出的張彥嶼,右邊則是圓敦敦一臉笑的甘游方。

  眾人眼前,只見向來雍容自若的張彥嶼披頭散髮被獄卒帶出立於香案前,他斜睨眾人冷冷一哼,心頭暗道:想對付我張彥嶼?先估估自個兒斤兩吧,不說旁人,連當今聖上都讓他刻意留下了毛髮,以便日後有需時可以作祟害之,只可惜,他冷瞥了坐在遠方的朱佑壬一眼,當日未能先除了這壬王,才會留著他一再害了自己好事!

  可他心底自信十足,除了當今皇上朱見深,想來還沒人真敢殺他!此外,他冷冷地笑,他自知生死簿上,他的命還長著呢!

  眾所靜默間,張彥嶼一個伸手,霎時烏雲蔽空,月華無蹤,再一舉掌風狂急驟,沙塵細悍,圍觀之人莫不個個將腦袋縮進了衣襟或裘帽裡,紛紛躲避著這場怪異的邪風。

  這場邪風是張彥嶼為著要對付對面的甘游方香案所生成的,但怪的是,狂風中,甘游方香案上的七星蠟與三仙譬、鮮花素果卻文風不動,自成一圈阻隔於那團霸厲氣流之外。

  「學法術為得是普濟蒼生,」甘游方在眾目睽睽下捏著蒲扇笑嘻嘻地揮了揮,像趕蒼蠅似的氣定神閑,「可不是拿來興風作浪!」

  說也奇怪,不過是搧了搧扇子,刹時間風息砂止,雲破見月,大地恢復一片清寧。

  這下變故讓張彥嶼半天無法消化,片刻後他手中捏訣念念有詞,瞬間幾道色光斑斕的氣流一道道向甘游方招呼而去,未抵其身,氣流轉身變成一頭猛虎、三隻餓狼和五頭怒熊齊向甘游方頭頂嘶殺而下。

  卻見甘游方不慌不忙地對著這些猛獸彈了彈指頭,笑道:「生靈原屬山林,可這麼兇神惡煞會嚇著人的,就由在下將它們換個模樣吧!」

  指頭彈下,猛虎變成了梅花鹿,餓狼成了綿羊,怒熊卻成了小白兔,這會兒一個個縮緊了尾巴竄出人群朝山林而奔。

  「你!」張彥嶼首嘗敗績,這才開始對眼前看來並不起眼的胖子起了戒心,死人向領此人他自然風聞過其名,但仗恃著自己法力高強,向來未將其放在心上,這會兒見對方當真了得才暗暗起了懼心,改攻為守,陰冷著眸就持對方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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