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棠海洛 > 猜猜我是誰 | 上頁 下頁
二十九


  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的聲音像是歎息,還帶著無奈。他在無奈什麼?

  他先緩緩踱下斜坡,是要回去旅館了嗎?我竟感到有點不舍。明明兩個人獨處時都在吵架的多,到底有哪裡值得好不舍的?我大力拍掉身上的草屑,看能不能拍掉自己的自虐傾向。

  跟上他看來心事重重的腳步,我繼續問:

  "那……要再喜歡上一個人,也是不容易的了?"

  "嗯。"他仍是那個回應。

  悄悄地走近他,我看見他眼裡明顯的黯然……因為我不是真正的子軒,所以才無法令他快樂嗎?這個消極的想法,讓我自嘲地笑了。

  當女人為了男人而開始質疑自己時,是不是代表她在這個男人了?

  走近路燈,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是悲傷喪氣的小丑。

  我仰頭望月。

  明月高掛天邊,孤獨而明亮;高處不勝寒,月亮可曾感到過寂寞?

  這是畢業旅行的最後一夜,也是月亮最美的一夜。

  回到了學校,日子一如往常。我在課堂上發呆,反正一些報告只要回家交給子軒寫就好了,我也樂得輕鬆。好不容易下課,我馬上拿起背包——

  "子蘭!"身後那熟悉的呼聲震住了我,我猶豫地停下腳步。以前能震住我的只有培原學長;不過,現在換人了。

  "廣峻。"我回身先笑著開口:"沒想到你也有修這門課。"我說謊。剛才就看見他坐在遠處靠窗的位置,也看到他用雷達般的目光在搜尋著我——也知道自己會面臨現在這樣的處境。

  看他氣勢逼人的朝我走來,一步一步,隨著看清他的臉,我可以感到胸口微微地擰了一下。

  他跨過來捉住我的瞬間,那力道讓我以為他要把我擁進懷裡——但他卻是一把拉我到了人少的地方,用那雙看不出情緒的黑眼望著我,問:

  "你為什麼躲我?"

  我心跳亂了一拍,他就非得這麼直接嗎?

  我移開視線。"我沒有。"

  "沒有?"他轉過我肩膀,逼我面對他。"那前天我一叫就胡亂跳上反方向回家公車的人是誰?昨天在餐廳一見到我就像撞鬼般逃走的人是誰?而這幾天,一直坐在門邊準備隨時溜掉的人又是誰?"

  我避開他的咄咄逼人。"……你現在找我有什麼事嗎?"

  他眯起了眼,"你為什麼這個樣子?"口氣就像是男人在質問跟他交往多年的女人般。

  這就是問題所在。

  我揉揉自己的太陽穴。"廣峻,你注意過自己對我的態度嗎?"

  "什麼意思?"他想了一下。"……我太凶了嗎?"

  "不是。"我歎了口氣,該來的躲不過。"只是……我並不覺得我們需要這樣一直在一起。我並不是子軒,不是那個跟你認識多年的好友,我們……我跟你,其實我跟你並不熟,你不用這麼照顧我。"見他壞脾氣的眉驀地攏聚在一起,我加快速度說:"就因為我不是子軒,所以我們根本可以說的上只是陌生人……"

  "'陌生人'?!"

  他還是打斷了我,臉霎時猙獰了起來,惡聲惡氣地:

  "原來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我對你而言仍然是陌生人?你不是最容易跟人打成一片的嗎?我們一起騎車去海岸線時,你還笑得那麼開心……沒錯!那只是你一時興起的兜風而已,可是朋友之間的關係,不就是經由許多的一時興起所累積來的嗎?你隨便跟誰都可以當朋友的,卻為什麼……"他頓了頓,突然臉色一沉地下了結論:"總之,你想要劃清界線?"

  他為什麼老是要把話往最壞的地方想?劃清界線?這又不是在清算!

  "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不是,你為什麼要像避瘟神般的避我?"他雙眼燃燒著忍耐的怒焰,開始像頭鬥牛般在我身邊打量走動,仿佛隨時都準備要上來狠狠撞我個人仰馬翻。"你的行動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不、不只行動!你剛才也說的很明白——"他憤恨難平地看著我。"你說我們不是朋友——以前不是;未來更不會是!叫我不用別有居心的接近你是嗎?"

  怎麼愈說愈離譜,連"別有居心"都出來了?

  我只是單純的不想他對我"好"——因為他的眼神會教我誤會;而他在乎"子軒"的事實又會讓我心痛。就因為如此,我避開掉他的好意,這樣也不行嗎?

  如果他是異性戀我還可以放手一搏,但他喜歡的是男人啊!我可不想對明知不可為的事,愈陷愈深……

  "廣峻,為什麼你要這麼生氣?"

  我頹靡地坐下,也不管這是哪條走廊的肮髒地板,覺得自己沮喪極了。

  "你在乎的是子軒不是嗎?我只是外表是子軒而已——你就那麼喜歡他?喜歡到連他的'軀殼'忽視你,都會讓你那麼難以忍受?還來這裡對我胡亂發脾氣……"我抱住膝蓋,突然覺得自己可憐極了。

  受人歡迎有什麼用?每次我喜歡上的人都不喜歡我,這種受人歡迎簡直是諷刺!"花蝴蝶"?哼!我要真是就好了。可以玩遍天下,又瀟灑的不會摔碎自己的心,來去如風……感到鼻子一酸,我咬住下唇。

  不可以!不可以是現在——

  我低下頭,大力捏自己。

  "什麼我喜歡子軒……子蘭,你在幹什麼!"

  少廣峻捉住我的雙手,他蹲下身時,整個人突然愣了一愣。

  "你……你哭了?為什麼?"

  "沒有!"

  我推開他,抹掉不小心滴出的"水",倔強說:"……是……因為我捏自己,太痛了,所以……"說不下去了。這種睜眼說瞎話也得未免太拙劣了。

  即使我極力別過頭,仍可以感覺到他憐惜的視線。可是我不需要同情啊!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真想踩他一腳。

  兩人不自在地沉默了一會兒。

  他語氣變得溫和,問:

  "你剛才說……我喜歡子軒,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皺眉,實在不想再繼續這話題。他喜歡誰難道他還會不知道嗎?畢業旅行時說的話,這個時候才裝蒜會不會太遲了點?

  "……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聲音極度困惑,仿佛真的不瞭解我在說什麼。"我真的不懂,你不是已經知道我對你——"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點尷尬說:"原來你誤會了,這就是……你生氣的原因?以為我同時喜歡兩個人,就……不再肯理我了?"

  怎麼話到後面,他的聲音有恍然大悟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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