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檀萱 > 垂淚 | 上頁 下頁
二十七


  他的內心又開始築起一道心牆,拒絕再讓任何人進入,這樣的感覺令祈憐心底逐漸凝聚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忽地,他止住了笑,睨視她的眼神是駭人的冷酷,令祈憐鬆開了手,而他反手擒住了她。

  「你懂嗎?」他盯著她突然道。「當你幸福快樂的享受天倫之樂時,我正承受那種宛如地獄般的煎熬,那種感覺你懂嗎?」他聲音雖平靜,可捏著她的手臂卻逐漸收緊。「像你這種骨子裡藏著同你母親一樣的淫蕩、不貞,專門勾引男人的女人,又如何能懂呢?」

  「不!別說!我求你別再說了!」祈憐感到悲慟,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滾滾滑落。「為什麼要如此折磨你自己,非得讓自己沉溺在痛苦的回憶中,不願面對屬於自己的幸福,卻因為過去的一切而把我摒棄在心門外,冷落我、羞辱我,就只為了懲罰你認為負了你的人,這樣,真能消弭你心中的恨意嗎?」

  凝望她低低哀泣的淚眼滿是心疼的苦痛,戚仁傑身子微微一晃,眼底流轉著掙扎與困惑,心底卻是交雜著愛恨糾葛。

  他冷凝的視線緊緊瞅著她,不發一語。

  「你知道嗎?恨不能解決一切,也不能讓你過的更好,不管事實的真相是什麼,你都不該把自己緊緊鎖在仇怨的牢籠裡,別忘了你還有我,無論你做過什麼事,我曾說過,我都不會放開你!倘使你仍恨我,我也願意等到你走出禁錮直到完全接受我為止,永遠不棄不離!」她顫聲幽幽地道,聲音低弱且充滿哀求。

  「接受你!?可能嗎?」他冷著眼,泛出一抹冷澀笑意。「難道你不怕自己的下場會同我娘一般,被我放把火燒了嗎?」淡淡的語音含著濃濃的自嘲,祈憐不由得心口緊縮。

  「你不會允許自己這麼做的!」她大喊,眼底是堅強的信念。

  「你憑什麼認為我不會?」他低下眼,對住她的眸滲出一絲深不見底的恨意與掙扎。

  祈憐柔柔一笑。「因為我相信你!」她真摯深切的凝視他,傳遞內心的包容與情愛。

  他無法阻止自己內心奔騰的情緒波動,更無法逼自己漠視她的真心誠意,若非她的母親是殺害娘親的間接兇手,他會好好疼她、愛她,然而……

  那日她與傅昱呢喃愛語的場面頓時劃過他的腦際——

  一股湧上心頭的憤怒讓他想也未想的把她推開。

  祈憐的身子骨本就虛弱,再加上有孕在身,這突如其來的推力令她只來得及護住自己的肚子,失控的朝大石撞去,發出嚇人的響聲,之後她緩緩的癱倒在地,霎時血流一片。

  乍然的聲響令所有人直了眼,也令戚仁傑的心臟似乎停止了!

  他低頭望著顫抖的雙手,不能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

  他竟失控了!

  他狂亂的奔上前抱起那副羸弱的身軀,鮮血染滿了他白色的袍子,是那麼的觸目驚心。

  「憐兒!不……憐兒,你醒醒!憐兒……」他不斷地輕拍著緊閉著雙眼的祈憐,聲嘶力竭地叫喊。

  一陣強烈的恐懼感霎時擊向他的知覺,戚仁傑炎速的往雪梅閣沖去,快得令大家措手不及。

  不!他不能失去她!他不能再失去一個他所愛的人!

  絕對不能!

  ***

  一次又一次的運功仍然無法穩住那逐漸消弱的氣息,那汨汨流出的鮮血,像是同他作對一般不停湧出。

  他慌了也亂了,更是瘋狂的施予全身內力,卻怎麼也不能讓她的氣息更加有力,只如一只即將失去生命的軀殼癱軟在他身上。

  他兩眼發直的瞪著懷中生死未卜的人兒,胸口的緊迫抽搐感突然變得敏銳而清晰,再也容不得他漠視不管。

  什麼恩怨、仇恨、報復再也無法逼他忽視心中真正的脆弱與無助,此刻完全不設防的傾巢而出,他痛恨自己的冷酷,甚至為心中那段掙扎而陷入無以復加的痛苦裡,他是達到報復的目的,但他得到了什麼……

  低頭望著那蒼白且毫無血色的臉龐,絕望的神情霎時覆滿了他的臉龐,他不得不承認心中其實深深在乎著她、愛著她,從見到她的那刻起,她就深駐在他心底,如何也趕不走!只是這份在乎與心緒卻讓他掉入罪惡的泥沼中,難以脫逃。

  他怎麼能愛上逼死母親兇手的女兒!

  他緊緊將她擁在懷中,眼神霍地轉為淒涼悲苦,深沉的糾葛折磨著他一向堅不可摧的意志力,使他完全失控!

  沒有人看到一個暴戾、性情乖僻的戚仁傑竟變得如此的不安與無措。

  ***

  祈憐撞傷了頭,體內的胎兒卻未因撞擊而流失,大夫雖來診察過,也盡心開了帖藥讓她服用,但……祈憐的情況卻不甚樂觀。

  戚仁傑坐在床畔,只是緊緊盯著那一動也不動的人兒,想起了剛剛爹對自己所說的話……

  「孩子,你可知,你錯的有多離譜!」望著戚仁傑懊悔悲痛的神情,戚義砷不由得重重一歎。

  「當年,在我娶你娘時,爹已經有個深愛許久的愛人,然而一場門當戶對的利益婚約卻殘忍的拆散了我們,害死了秋桐——也就是祈憐她娘的姐姐……」

  戚義砷帶著無比沉痛的神情,開始敘說起他的掙扎與軟弱,以及秋桐自殺的那段往事。

  望著戚仁傑無言凝望著祈憐蒼白的病容,他忍不住又歎息道:「兒啊,憐兒她是無辜的,縱使你如何恨爹、怪爹的不負責任,也不該將所有的錯與怨怪罪在憐兒身上,畢竟,憐兒她一生下來,連娘都未見過一面,更遑論是姨娘,你的報復對她而言,完全是莫須有的罪名與指控啊!」

  戚仁傑聞言,心底突然有股想大笑的衝動。

  二十年來的仇恨原來是建立在自己的愚蠢上,不但錯怪了爹與憐兒,甚至還一手摧毀得之不易的幸福!

  他——簡直是該死!

  戚仁傑目光炯然的盯視著床上生死未卜的憐兒,胸口那緊揪的疼痛令他忽視不得。

  戚老的視線望向床上的纖弱身影,語重心長的說道:「爹原想憐兒的溫柔與堅強可以幫助你走過悲痛、拋棄恨意,沒想到我卻錯了,怪只怪爹太軟弱,只會逃避現實,才會讓憐兒飽受這無妄之災。唉!孩子,倘若你真的在乎憐兒,就別讓幸福從手中流逝掉,到時,你就算要後悔也來不及了,爹老了,棺材也踏進了一半,爹不求你原諒我,惟一渴求的不過是看著你快樂起來,如此而已。」

  戚仁傑緊閉著嘴一徑沉默,然他眼底的悲痛卻讓戚老爺不由自主又歎了口氣。

  「孩子,自己的幸福是操縱在自個兒手中,但有時候就算你如何努力也會離你而去,你得要好好想一想啊!」語畢,戚老爺憐惜地看了床上的憐兒一眼,這才慢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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