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檀萱 > 垂淚 | 上頁 下頁
十四


  長久以來懸在心弦的擔憂仿若被這道微風無意吹落,困意隨即襲向祈憐,令她不知不覺閉上雙眼。

  一道白色身影了無聲息的站定在她眼前,戚仁傑凝望著她絕麗姿容。

  長臂一攬將她稍嫌單薄的身子擁在懷中,手上的輕盈令他忍不住皺起雲眉。

  擁著她走進屋裡,落坐在床畔,闃暗的目光在瞧著眼前雖是熟睡卻仍鎖著愁眉的祈憐,他的心竟掠過一抹憐惜。

  單只望著她,體內的欲望就源源不斷的摧毀著他的意志,在身心交互的衝擊下,他不自覺收緊臂力,令沉睡中的祈憐發出一聲嚶嚀。

  他的下巴輕靠在她柔滑的髮絲上,手指依戀地滑過她細柔的臉龐,遊移在她紅灩灩的嬌唇上。

  這是他曾恣意品嘗的柔美馥地,也是叫他幾乎失了魂的罪惡泉源。

  本不該再對她多所留戀,而讓她獨守空閨、守活寡也是自己故意折磨她和爹的方式。

  只為撫慰心中那長久沉澱的恨潮,卻不知她的一舉一動惹起他心底前所未有的波濤,她的淚水竟無端喚起他沉寂許久的靈魂。

  原本塵封心裡已久的記憶永不被開啟,然而,她的出現卻喚起他體內極欲復蘇的復仇因子,激起他不願想起卻仍得硬生生面對的記憶。

  但——

  既決心要她生不如死,自己此番舉止豈不可笑!

  他何必管她是否被冷風侵襲而感染風寒,抑或愁對月色所透露出的無助面容。

  何不依原意尋找綠兒慰藉生理上的需要,根本不須再理會她的生死存活。

  話雖如此,在臨走前仍為她溫柔蓋上鵝絨被的戚仁傑,還是無意間流露出不為人知的關懷……

  戚府後山禁地

  冷風陰颯颯地吹著,隨著森冷寒意帶來令人發毛的詭異氛圍,淒厲的風聲像是某人間歇的哭泣與無止盡的歎息。

  這裡是戚府最陰暗的地方,也是無人敢踏進的禁地,只因謠傳飄浮十年不散的陰魂讓人膽怯心驚,方圓五里內根本無人敢涉足。

  一縷白影猶如鬼魅般輕盈地晃進,無聲無息的飛入殘敗的竹屋內,來人面容陰鷙、晦暗,他外袍一揮,瞬間塵沙紛飛。

  他冷凝的目光直直地注視著牆上的一幅畫像,由於歲月的累積加上曾被人惡意的糟蹋,那幅畫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美麗光華。

  但這並未讓戚仁傑有所阻礙,反倒是輕而易舉的將美人的五官與風韻一點一滴的在腦海逐漸浮現,甚至越來越清晰,內心深處的漩渦逐次往下擴展,毫無保留的吸去他所有靈魂。

  突地,他大步跨向前扯下圖像如發瘋似的撕毀揉爛,然而卻摧不毀腦中那抹盈滿無辜與悲傷的水眸。

  他發出一聲狂吼,拳頭毫無預警地憤力槌打竹牆,連岔開的竹子插入掌中也不自覺。

  黝黑眸子裡是無限的哀戚、挫敗,一瞬間,意氣風發的俊臉一黯,脆弱與無助讓他整個人猶若失了力量的狂獅,踉蹌的跪落在地。

  黑暗中晶光閃爍,此時的戚仁傑戾氣早已不見,像個失去母親的孩子般發出間歇哭聲,與喃喃低念的歉語,他滿懷罪惡的仰天狂嘯,仿佛在祈求娘親的諒解……

  ***

  祈憐在床上翻轉著,如何也無法入眠的她,索性起身,披著外衣走出屋外,望著天上黯淡星光,她幽幽一歎。

  突然那陣糾纏她腦中許久的嗚咽聲再次響起,她輕皺眉頭,攏緊衣裳循著聲音走去。

  走了一段路,無意間卻讓她走到無人之境,四周空蕩蒼茫的景色令她備覺蕭索冷瑟,雖然眼前漆黑寂寥,但祈憐的心卻沒來由滑過一絲悲憐、淒惻。

  當她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竹屋,一股無形的牽引誘使她緩緩走近,她猶豫片刻,隨即伸手推開門。

  周遭黑鴉鴉一片,伸手難見五指,祈憐卻意外地能清楚看到蜷在地上的戚仁傑,她心中不由得深深驚駭。

  這……是幻覺嗎?

  眼前這個落寞孤寂,惹人心疼的男人是她那不可一世、霸氣懾人的夫君嗎?

  她輕挪身子走向他。

  「夫君……」

  他背脊瞬間一僵。

  「夫君……是你嗎?」她不確定地又問。

  「別……別過來!」沙啞的嗓音似已無力。

  這聲音令她心中狠狠一揪。「夫君,你……怎麼了?」她仍是走近他,伸手欲觸碰他。

  他卻一把將她狠狠揮開。「出去,」他暴喝。

  「夫君,我……」

  「我要你出去,聽到了沒有?」

  他的狂喊失去了平常的陰沉,洩露了所有的情緒。

  「不!夫君,請別趕我走。」祈憐乞求道。

  不知為何,她不想放他一人,執意要留下來陪著他,卻不知這樣的戚仁傑是不想讓她看到的。

  戚仁傑閉了閉眼,拳頭緊握。「你留下來做什麼?你不配也沒資格留在這裡,再不走!別怪我手下無情。」他低聲威脅。

  抖顫的語調讓他的威脅減弱,她的到來著實令他來不及收拾悲傷的心緒,此時,在她面前,他已失去所有的武裝、戒備,天知道,他十年來小心翼翼藏起的真實情懷此刻完全不設防。

  她是他惟一不願透露出內心情感的人,卻沒想到自己所做的努力全然失效。

  他神情狼狽的瞪住她。「你走是不走!」

  「不!為什麼憐兒不能留下來,你是我的夫君,難道憐兒不能撫慰你的不安,分享你心中的苦嗎?」

  「住口!你在胡說什麼?什麼不安、什麼苦,別以為你進來這裡就能夠如此放肆的干涉我的情緒、忖度我的心思。」

  祈憐不由分說的上前攀住他低垂的肩膀,苦苦哀求道:「你別打發憐兒走,讓憐兒陪著你,好嗎?」

  「不……」

  他的拒絕因為頸項傳來的濕熱驀地停止,臉上覆滿愕然與難解的陰鬱,緩緩的轉過身,不期然的將她擁入懷中。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如此大膽,為什麼你不再怕我,硬是要挑戰我的威嚴,私自闖進不該進入的領域,難道你非得緊緊糾纏著我,怎樣也不肯放手嗎?」他喃喃低吼,仿佛要將內心的壓抑借機宣洩出來。

  他緊緊的將祈憐摟著,幾乎令她呼息困難,可祈憐卻毫不在乎的任由他抱著自己,就算因此沒了呼息也無所謂,只因這樣的夫君令她好心疼啊!

  祈憐伸出手撫著他俊逸的臉龐,顫聲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捉住她的手。「你根本就不該出現,這一次你又要帶走什麼?你擁有幸福、快樂的家,又何必硬是要來這裡打亂我平靜的生活,你到底是什麼用意?」他失控的說著。

  「成為你的妻子。」祈憐抬起楚楚雙眸凝視他幽暗的眸光。「記得嗎?這是我們兩家的約定,我一出生就註定是你的妻,是伴你一生一世的娘子,而這個……」她從胸口拿出一塊晶瑩透亮的玉玦。「讓我決定永遠與你相系,不棄、不離,不管你心中是喜、是悲還是怒,我都要緊緊守在你身旁,永遠不輕言放棄。」

  她柔柔的低喃輕輕蕩進戚仁傑沉寂、蕭瑟的心房,帶來絲絲暖意,奇跡似的修補好他心中的殘缺,摧毀他才築起的防衛。

  「不棄、不離!?」他喃喃低念。

  祈憐伸手環住他炙熱的頸項。「是的!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永遠不棄、不離。」她保證道。

  在這一刻,祈憐才知道原來她對他的眷戀有多深,深到自己都無法控制,她不知道這份情愫是何時開始滋長,但當她看到原先滿是霸氣的夫君變得如此脆弱不堪時,她整顆心是緊緊擰住,再也無法忽視對他真正的依戀。

  突地,他仰頭狂笑數聲,笑得悽愴又悲涼,笑裡的絕望螫疼祈憐的心。

  「你以為這樣我就可以不再折磨你嗎?還是認為我會屈服在你刻意偽裝的溫柔裡,然後再狠狠的將我踢開。」他止住笑,眼裡含著極度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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