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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你是龍光飯店的員工?」龍威和不請自坐,笑得像彌勒佛。

  「我是。」程釆依看了他一眼,一點也不訝異他一眼就猜出自己的身分。她還穿著飯店的制服,不是嗎?

  「你坐在這裡很久了。」他憐惜地說,語氣裡有些寵溺的成分在。

  轉出他話裡的真誠與關懷,程釆依平靜已久的心猛然地抽搐了下。

  「吹吹海風,能讓腦子保持清醒。」她放柔了冰冷的眸光,無法對老人家和煦如太陽的笑臉無動於衷,也沒心去懷疑老人監視她的目的。他讓她想起已過逝的爺爺。

  「你覺得自己不夠清醒嗎?」他沒有試探的意思,只是關心。

  「不夠。」她哀淒地笑著。

  龍威和看出她躲在心靈深處的哀傷。這孩子很愛老程啊!他欣慰地笑著。

  「願意和我談談嗎?」他出於善意。

  「對不起。」禮貌地拒絕後,程釆依不敢再看向老人慈眉善目的臉龐,她怕自己會棄械投降。真奇怪,她覺得他能看穿自己的心。

  「那麼,你願意和我做個忘年之交嗎?」他保持一慣和藹的笑容,突然要求道。

  程釆依瞪大眼睛,緩緩將視線拉回他臉上,「為什麼?」他到底是誰?

  「因為我很孤獨。」他撒了個善意的小謊。

  「你沒有子孫嗎?」她淡淡地釋放真情,有些不設防。

  「有。可是我的孫子事業心太重,孫女因職業的關係長年不在家,兒子和兒媳婦又已移民加拿大……」他實話實說,明白對這女孩不得有半絲隱瞞。若說謊被這敏感的女孩察覺,她一定會馬上退回她的殼裡,不肯再對任何人輕易伸出觸角。

  「他們不願奉養你?」她抽緊下巴,冰冷的語氣裡隱含著怒氣。

  「是我不想離開臺灣。」吹這裡的風、吃這裡的米習慣了,他捨不得拋下這些。「我年事已高,沒幾年好過了。若離開這塊生長的土地,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來。落葉總得歸根,我不想客死他鄉,帶著遺憾往生。」

  她不在的這些年,爺爺是否曾如此感慨過?有人聽他訴苦嗎?他是否帶著對她的憎恨過世?他一定還在恨她吧!

  無法抑止的熱潮擠上眼眶,程釆依急急忙忙別過頭去,不想讓人看見她的脆弱。

  「你呢,可有家人?」龍威和心疼地明顯的壓抑和形於眼睛的自責。這孩子真堅強,明明痛苦萬分,卻不願讓人分擔,獨自承受著痛苦。

  「我最愛的人都死了。」她淡漠地說,努力壓下滿腔悲憤,不願正面回答問題。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向一個陌生老人坦述心聲,可是事實確是如此。

  「這麼說你是孤零零一個人囉!」她看來形只影單,讓人憐惜。

  「也可以這麼說。」程釆依努力武裝自己,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可憐。無奈老人家認定她身世堪憐,老眼居然擒著淚光。

  老程,把釆依交給我,我會把你欠她的愛,在有生之年補足給她。

  「你還沒吃晚飯吧?」他善體人意地改了話題,不願讓她笑話。「我也還沒吃,你願不願意陪我這遲暮的孤單老人共進晚餐?」

  程釆依再度瞪大眼睛,心領神會地笑了。他篤定的語氣表示他注意她很久了,為什麼他會暗中注意她?

  「我叫程釆依,該如何稱呼你呢?」她扶他站了起來,隨老人往回走,並訝異兩人的一見如故。她從不曾一見面就和人交心的,這位老人算是例外。或許是她剛失去爺爺,想找個人來替代吧!

  「你可以叫我龍爺爺,那兒便是寒舍。」他指著比鄰飯店,緣木蓊蓊鬱鬱的別墅謙虛道。

  「龍?」程釆依望向他所指的洋房,那裡是龍家人的住所。那麼他便是龍威和,龍過翼的爺爺。難怪她倍覺親切,龍威和正是爺爺生前少數幾位摯友之一。

  逐漸褪去冰寒的保護色,她知道自己無法對這位老人家設防,光憑他是爺爺摯友這層關係就夠了。

  「我剛好和龍光飯店的老闆有親戚關係。」他打趣地朝金碧輝煌的飯店比了比。

  「你客氣了。」她嫣然一笑,不願假裝她對龍家的一切一知半解。

  龍威和不該在聽到她的名字後沒反應,難道爺爺沒對他提及過她這個被送出家門的不肖孫女?不管他認不認得自己,反正龍家人已經陸陸續續和她接觸了,她只要等,等他們放出另外一條餌。爺爺難得有朋友,卻對龍威和推心置腹,想必他也是個有情人吧!這種長輩值得尊敬。

  「你不會正好認識我那個大塊頭孫子吧?」龍威和從她的語氣,知道她對龍家的一切似乎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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