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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這裡的暮色依舊很美,往昔她所厭惡的三姑六婆仍有占著巷道聊天的習慣,也是他們聒噪的聲音使得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稍具有人情味。當機車呼嘯過他們身邊時,汪水薰有點訝異地發現,以往她所厭惡的人、事、物,經過多年以後卻是記憶最深、最不容易淡忘的過往。

  越接近家門她的心就抖得越厲害。在水嫣眼底,爸媽似乎已經改變了,而她是沖著這點才回來的,還是水嫣的擔心軟化了她?

  不,別騙自己了,你明明好幾次徘徊在家門口,戀慕地傾聽屋裡可能不小心跑了出來的親情,明知那是不可能,你仍是一次次傻傻地回巢,希望拾回那不曾有過的天倫。汪水薰在心理暗罵自己,明明憎恨著個家,卻又無法狠下心完全丟下它。

  緩緩地停住車,她知道她的出現又將卷起一場風暴,成為青山社區的長舌婦同盟會熱烈討論的話題,就如同那年她被掃地出門一樣轟動。她猶豫的摘下安全帽,不知道她突然出現會不會又帶給家人困擾?可是……她真的有點想念這個摒棄她六年的家了。這棟花園洋房仍是那麼可愛又可恨,庭院裡茂盛的花木生長得比她離開前更顯得朝氣蓬勃。以往都是她「奉命」照顧的,現在是誰在照顧它們,水嫣嗎?還是她那「親愛」的爸媽?

  「請問你找誰?」

  站在庭院鐵欄邊瞪著園裡花草發呆的汪水薰,被這聲熟悉的禮貌問話抽走了神經。她渾身僵直,下巴微微地抽搐,就是無法回頭看。是的,這種權威性的聲音,除了她恨之已久的母親再也沒有別人學得來了。她恨自己一下子就認出它來,她不是已經將它遺忘了嗎?原來愛恨真在一線間嗎?

  原本方妍還在懷疑這個背影很像她日思夜想的一個人,直到她的身子忽然挺得僵直,這麼倔強的身影是如此熟悉。她不敢相信,她……她真的是……

  「水……水薰……」她的喉頭哽著硬塊,艱澀地喊出這個摯愛的名字。

  她為什麼要用這種思慕至極的聲音喊她,她從來沒有這麼溫柔、柔弱過,她不是打不倒的女強人嗎?她印象中的媽媽是個無敵鐵金剛啊!

  「你認錯人了。」汪水薰絕情地板著臉,隨手將安全帽戴上,不肯回頭、拒絕相認,跨上機車,飛快地發動車子,絕塵而去。

  驚鴻一瞥中,方妍看到她又冷又硬的小臉了,她真的是她那可憐的乖女兒水薰。「水嫣、易城,你們快出來!」她慌亂地叫道。

  屋裡的人聽到聲音後,集急地跑出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說話的是一名酷似汪水薰的男子。

  「易城,水薰回來了。」方妍脆弱地倚進他懷裡,指著被機車掀起未盡落下的煙塵,「她終於回來了。」她泣不成聲。在她盼了這麼多年以後,水薰終於回來了,可是她還是恨著她,仍然無法原諒她曾對她做的一切。

  「媽,別傷心,至少姊姊已經知道要回家了。」汪水嫣難過的望著路的盡頭,她不明白為什麼姊姊已經到家門口了,卻又不肯進門?

  「你不懂。」方妍哭啞了嗓子,「水薰恨我,她永遠不會回來。」

  「你們都說我不懂,又不告訴我實情。」汪水嫣生氣了,「我有權利知道一切。」

  「水嫣,媽媽心情不好,你別增加她的心理負擔。」汪易城緊摟著老婆,也傷心地望著路的另一端。他多希望能彌補對女兒的虧欠,讓她知道他有多後悔他當年的疏忽。

  落荒而逃的汪水薰車速越來越快,她發現自己很想哭,卻怎麼也哭不出來。她希望她能就此消失於人世間,她希望把自己的過去忘記,她希望……她希望什麼?汪水薰壓低身子穿梭在車陣中,她茫然的不知何去何從,只能像一隻無頭蒼蠅四處鑽動,時間的流逝在她來說毫無意義……

  是本能吧!回到住處後,汪水薰丟開安全帽悲傷地大笑。她總是這麼幸運,想死也死不了,上天待她可真厚道。

  她淒厲的笑聲撕裂了他的心,隱身在長廊陰暗處等汪水薰的藍虎,發現自己心疼極了。她的笑聲充滿滄桑,彷佛受了傷的野獸只能恁自痛苦哀嚎著,卻不知道該去哪裡療傷。藍虎步出長廊,筆直地走近她。一走近她,他緩緩地伸出手,像一雙強而有力的翅膀,緊緊護住狂笑不止的汪水薰。夠了,她忍受的已經夠多了,他不要她再這麼消沉,不想看她騎機車像在玩命似的,可是他該如何治療她的心傷?

  「我要知道一切。」他低沉地說道。

  「藍虎……」水薰沒時間去想他為何突然出現,淚水卻已經流出。在他懷裡總是這麼好哭,他比海綿還好用,總是能吸收她過多的淚水。

  藍虎橫抱起汪水薰,將她帶回他的小套房。她沒有反抗,只是全心全意像個剛出生的小嬰兒般哭泣著。

  「為什麼哭?」他輕柔地吻著她的額頭。

  他輕柔的觸碰所帶來的溫暖席捲她冰冷的心,這股溫柔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沖毀了她堅固的心防,埋在內心深處的痛苦更化成一滴滴的淚水蹦跳了出來,來勢洶洶。

  「我好累,真的好累。」她無意識地哽咽道,偎他更近。

  「把痛苦都交給我,我替你扛。」藍虎吻著她的眼瞼保證道。

  「為……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她不想要這種溫柔,真的不想要。淚水如決堤般一發不可收拾,汪水薰伸手死命地圈住他的頸子,哭得益發傷心。

  他俯下臉凝視她良久,才低語道:「看你哭,我的心會痛。」

  她不知道她還能怎麼說,汪水薰的淚水汩汩湧出,她對藍虎的防備在這一可徹底瓦解了。好久、好久沒有人這麼關心她了,她需要抓住它,迫切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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