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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抽走他嘴上叼斜的煙,在他還沒將嘴中那口煙吐出之前,蘭西勾下他陰霾密佈的臉,柔柔吻住他。退開前她遲疑著,這幾年來她終於首次展臂擁抱他一下,沒看見雅各狂怒的眼中醞釀著風暴,曾經一霎臉色鐵青。

  「這口煙,謝謝。」這幾年,謝謝。

  人到底是感情動物,即使心已死,知覺猶在,感覺就不容易全然斷絕抹煞。

  她多麼希望變成機械人,這麼一來,就不會被這麼多的心情困擾著。小管死後,她心中有某部份跟著他永遠死了,某一部份又永遠在流轉,殺都殺不死。

  她的生存本能若非與生俱來,也在後天的培養中定型,磨滅不了。求生求存,在她已是一種本能,如呼吸心跳般自然。

  啊,她的心居然還在跳動,碎成那般怎麼可能還在跳呢?心既然碎成了灰燼,應該早早隨風消逝了,怎麼都不該是現下這般,矛盾地跳動著……她活得好矛盾,這就是人嗎……七情六欲無法根絕,總會殘存個幾分……

  「蘭。」雅各叫住推開門要出去的女人,聲音冷硬如刀:「一個吻只能收買男人,不能打發他,你知道吧?」

  打發?蘭西不置可否瞅了他一眼,拒絕被他陰陽怪氣的言行激惱。

  「姆媽,我走了。」毅然跨入未知的夜色中,不曾回首張望一眼。

  大貓接獲老布的緊急通知,將兄弟拉出酒館,報告天大的壞消息:「老布說,姬家小王子由你家小姐得標了,他感謝你熱心參與,改天一定好好報答你。」

  被狡猾的老頭耍了這麼一記,雅各心情惡劣到極點,發狠的俊容全黑。

  「他們要這麼玩,也不是不可以。」手中的同花順一甩,雅各沒入暗夜中。

  他們?除了老布,還有人惹毛這傢伙嗎?那個倒楣鬼請問是哪位啊?

  第八章

  紅燈亮起,古典的白金房車在街口停下。

  叩叩!車外有人輕叩防彈玻璃。

  一見是熟面孔,訓練有素的黑人司機放下迅速抓握的手槍,望向後座一位灰發梳理妥貼、個頭高大精悍的老人家;年近七旬的他正低頭看書,氣質雍容。

  陪首相會晤白宮來的貴客一下午,晚上白金漢宮的家族聚會不能推,馬不停蹄一整天,忙到現在晚上九點半,還要接待諸如此類不速之客唐突的到訪,隨侍布爵士左右四十多載,黑人忠僕於心不忍,無奈礙于來客的難搞度,他不能比照處置其他無禮訪客一樣對他視而不見,更遑論他是爵土隨時敞臂歡迎的特殊客人。

  「爵士,您有訪客了。」

  看書看得專心的老爵士聞言,拔下老花眼鏡,看了下周遭的環境,發現交通號志被人動過手腳,立刻明白來者何人。

  「快請他進來,快。」布爵士揮著眼鏡,高興的示意老忠僕打開車門。

  一本校刊先飛旋至老布蓋著毛毯的膝蓋上,雅各隨後滑入寬敞的車後座。

  客人一進入,機伶的老僕抓起手槍,立刻退到車外警戒,把車內留給主子和不速之客密談。老爵士隨手翻閱校刊,氣定神閑,舉手投足在在流露天生的貴族風範。

  彎身從酒架抽出葡萄酒,順便將九年前鎖入保險箱就沒再動過的校刊收起來。

  「喝杯『老槽』?」兩年沒和小夥子聚首聊天,老布熱情招呼來意不善的客人。

  「『老槽』?」雅各曲起一腳踩在昂貴的皮椅上,意在言外地奚落起狡詐的老傢伙:「是上個禮拜你被大貓嚇得打破那瓶?」

  聽出小夥子對於被自己擺一道的事耿耿於懷,布爵上持住溫和笑容,旋開木塞。

  「老明友贈送了三瓶,你讓大貓別擔心,我替他保留一瓶了。」老人家恍若沒瞧見小夥子臉上一觸即發的風暴,改采懷柔攻勢:「我們姑且稱之『小孟』吧。那孩子主動要求回學校上課了,他母親高興得哭了一晚,她非常渴盼能當面向你致謝。賞個臉,來,喝喝看。」

  夾帶紅醋栗味道的酒香在車內飄浮,雅各低臉一嗅,確定了什麼。

  「位高權重的族群,容易犯一個毛病。」杯口湊近性感嘴唇,不甩上流社會注重的品酒程序,蓄意伸舌沾舔紫紅色酒液。「他們喜歡把自己估計得很偉大。」

  「上帝明監,在你面前我不敢不謙和。」老爵士兵來將擋,將話題詼諧地兜轉回來:「小孟的母親近來倒是有自以為是的傾向,你在外面奔波兩三年,那些煩人的事暫時別理會了,趁機休息一陣子。明天晚上小孟從美國飛回來,不如一起用餐?」

  「老布,」雅各打斷老人家的談興,表情比語氣更冷:「我今天不是來聽你重提陳腔襤調,把你的溫情手腕留給需要它的人。酬勞匯進我戶頭,我就當交易銀貨兩訖,你硬要把生意說成慈善公益,我不阻止,那是你的事,別以為可以利用小孟牽制我,有這種念頭,我勸你最好早點死心。」

  唉,小夥子意思很明顯,他把帶小孟出生入死當成生意,不涉及私人情感。

  幸好這兩個孩子投緣,不枉他為了湊攏他們費盡思量。這幾年,他得開始栽培小孟接手,假以時日他必成大器,能扛起他肩上這傳承四百多年的重擔……

  他年事已高,雙腳又殘,已是風中殘燭,百年後他最心愛的兩個孩子若能相互扶持,必定也是堅不可摧的組合——雅各三思孤行,脾氣是不容易改了,他認識他將近二十年,不見他稍微收斂過;他需要一個人幫他寫寫報告、收拾殘局。

  而小孟,日後他將需要——個強而有力、能夠全心信賴的後盾,幫他適時的「為所欲為」。魚幫水、水幫魚,找到如魚得水的夥伴,成就大事業才有希望。

  三年前,雅各從福克蘭群島救出上學途中被綁架的小孟,被丟在孤島上一個多月,當時那孩子已瀕臨崩潰邊緣,獲救後,小孟整整一年沒開口說過一句話,雅各在他懇求下,答應破例讓小孟當他的見習夥伴,和獨來獨往的他一起出任務。

  當一大一小踏上飛機,離開英國那一刻,他老淚縱橫,已有得償夙願的欣然感。

  經歷這畢生難忘的一役,他們兩個終將相互扶持——生,這已不單單是為誰贖罪,而是血的連系了……

  「我明天飛臺灣,你代墊的五千萬美金還沒追回來。」

  聽他使出撒手鐧,老布馬上役降地叫住雅各:「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

  雅各反手攏上已打開的車門,柔聲道:「你們這是在玩她的命嘍?」

  老布備覺侮辱,圓融溫煦的口氣沉重起來:「小女孩是我親自去臺灣帶回來的孩子,我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疼愛,我傷害過她嗎?」

  「你是說?」雅各的臉色更難看。

  「她知道五千萬美金其實是姬家人付的。」他冰凝的臭臉讓老布趕緊亡羊補牢,補充:「我不可能讓小女孩孤軍奮戰,我派了白瑞他們那一組人暗中保護。」

  「她是自願去送死的?!」她就這麼不想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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