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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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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齊哥哥和爸爸說,她睡不著就起來寫點東西或上網晃晃,別讓腦子空下來胡思亂想。 她今天又失眠了,她好像很久沒睡覺了。打開哥哥送給她的電腦,這是她參加學校作文比賽得優勝,哥哥自己動手組的禮物。她很努力不讓自己空閒下來,這幾天,不知不覺寫了好多往事,從最早的記憶努力回想,一段一段地寫,很努力避開哥哥不寫。因為哥哥不是回憶,他不是回憶,不是! 每一個回憶都在下雨,只有哥哥睡著的那天沒有,為什麼? 早上聽見婆婆們又說哥哥英年早逝,非常可惜。什麼是英年早逝?為什麼英年會早逝?她今年才十四歲,聽不懂啊。 為什麼人會睡到醒不過來?怎麼可能醒不過來呢?把眼睛睜開就好了呀! 兩個月了,哥哥為什麼還在睡?那天,她摸他的臉、他的手腳,為什麼沒有溫度?身體已經那麼冰了,為什麼要冰著他? 他們到底把哥哥帶去哪裡?蓋子那麼厚,不要蓋起來呀,哥哥會無法呼吸的!他只是睡著了,媽媽和蘭西姐也都說哥哥睡飽就會醒過來的,不要把他孤單單地封在箱子裡面啊!哥哥最疼她,她要進去等他醒來,她想要摸他抱他,她不要看不到他的臉! 什麼是最後一程?她為什麼要向哥哥道別? 哥哥去哪裡了,為什麼不帶她去?他只是睡著而已,為什麼道別?他沒有死,他只是睡著了而已,沒有死,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他沒有他沒有他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接獲管父的臨時通知,展力齊匆忙從床上跳起,急匆匆從北投趕回桃園的山村時,時間已近半夜兩點。 「管嬸堅持提前離開嗎?」展力齊進門時,看著緊閉的房門低聲問。遭逢長子猝逝的打擊,管家媽媽悲傷過度不省人事後,再沒跨出房門半步,已經躺了整整兩個月。 管家爸爸神色哀絕,以眼神示意他們外面談。 「冬彥喪禮過後,我有意提早帶她們母女走,可是小秀堅持不肯走……」一夕發蒼的管父聲音粗嘎,抖顫雙手掩飾著憔悴的面容,躡足推開玄關的木門,悲傷道: 「小秀她說不想留下哥哥一個人在臺灣,怕他會寂寞,我母親和祖母年紀大了,失去冬彥,兩老傷心欲絕,我擔心她們負荷下了小秀的情緒。小秀的媽媽再不離開這個地方,我怕她會承受不了。力齊,我知道我的要求很無禮……」 「管叔,信得過我的話,你把小秀交給我吧。」展力齊意會地拍拍扛不下所有傷心的管家父親。「你和管嬸照顧我多年,我把你們當成自己的親人,別跟我見外說什麼無不無禮,你儘早把管嬸帶走吧。她不想留,讓她早點離開對她也好。小秀這邊由我全權負責了,你安心照料管嬸。人在異鄉,自己要珍重身體啊,管叔。」 管父老淚縱橫,緊緊摟了把展力齊,感激失聲:「力齊,謝謝……」 冬彥的後事多虧了力齊二話不說,接手包辦了。這場喪事,從頭到尾都由力齊一個人在忙,他這個父親心忙神亂,什麼事都幫不上,他幫不上…… 遇到事情才知道,他是個懦弱沒用的家長。那天早上發現僵冷的冬彥後,他們忙著應付錯愕、應付傷心、應付絕望與混亂,所有人都六神無主,心都空了,怎麼思考?他用了一輩子的腦子,竟不知如何思考,連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忘了…… 為什麼走的是他兒子?他才是患有所謂「法祿氏四畸形」心臟破損,長年遊走死亡邊緣的人。為什麼是帶走他兒子?少了一個人,為什麼會是全世界支離破碎的感覺? 他是一家之主,必須振作,結婚二十六年來都是老婆無怨無悔照顧他,該他呵護她了。小秀交給力齊,他可以放心帶老婆離開了,他無法再失去任何一個,目前只能這樣安排了。冬彥,爸爸真的需要你呀…… 「管叔,小秀今天睡冰樹家嗎?」展力齊到樓上轉了一圈下來,到處找不到人,故意漫不經心問道,不想加深他的心理負擔,電腦開著,人跑哪去…… 「沒有,她沒在樓上嗎?」管父大驚失色,緊張地跟著展力齊轉出院子。 「冬彥在這裡,小秀不會走遠,她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別擔心。」展力齊的心被恐懼撕扯,神色鎮定地拍拍管父。「管叔別慌,我去找就好。你幾天沒睡了,也不能放管嬸獨自在家,先回房去休息,我們馬上回來。」 不等回應,展力齊驚惶失措地朝村裡街雲,先到墓園的新墳找了一遍,村內外仔仔細細翻找過一遍,均找不到痛失兄長而傷心失魂兩個月的小女生。 凌晨三點半,展力齊喘吁吁地趴在吊橋上,正考慮找一班兄弟來幫忙找人,無意問朝崖下一瞥,他心神俱散地瞥見一個蹲在溪邊發呆的小身影。 媽的!管冬彥,你這只死瘟貓!你渾蛋!你有種就把所有感情帶走,別留下一屁股悲傷,你要讓誰扛啊!渾蛋! 展力齊不敢耽擱,就近滑下崖底,小心翼翼地接近蹲在石上一動不動的小女生。 更深露寒,夏秀只穿一件單薄的睡衣,瘦了一圈的小臉空洞得讓人心疼,大眼睛晶瑩不再,幽幽望著石頭下的溪水,望著水中一張蒼白似鬼的倒影。她不哭下吵,無言地封閉心靈,獨自承受哀傷,拒絕承認兄長已逝的事實,兩個月下來,她不僅像具缺乏生命力的孤魂,整個人也消瘦得不成人形。哀莫大於心死。 展力齊通知完管父,收線時,憂傷地望著小芳鄰悽楚的側影。累積兩個月的緊張到達極限,抽痛的心口,無來由地緊得他無法呼吸,他抱頭,猛然壓下腰,等待緊張的情緒稍微鬆弛,才在夏秀身旁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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