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告欄上的躲避球(24)_唐瑄

二十四

　　雖然累得四肢震顫、滿身大汗，我依然眼尖地瞄見了、聽見了，牛先生像一隻暴躁的無頭蒼蠅，在社區花園游泳池、中庭健身房、地下停車場，沒有目標的飛來飛去，口中喃喃有聲，不時念著什麼。

　　依稀是……丟了什麼，他找不到什麼。

　　祖宗說得對極了，人不可貌相。牛先生外表剛硬果決，沒想到內心脆弱得不堪一擊。我早該推想到的，從牛先生連續幾篇言堅不具名，堅持以見不得人的方式見人時，我就應該舉一反三，主動聯想到的。是我不好，牛先生，沒有早一點看出你是苦命人，你的生命其實最是千瘡百孔。

　　你到底丟了什麼呢？牛先生，多希望你主動過來告訴我，別讓我在佈告欄下頂著寒冷的風兀自費疑猜。我只穿三件外套呀，好冷好冷的。

　　牛先生，不管你丟失什麼，我都要告訴你一個小故事來啟迪你，順便救贖你。這個故事是關於乳酪與想不開的小矮人之間的恩怨情仇，中間牽涉到兩隻老鼠。

　　故事是這麼開始的（為了慎重起見，故事內文我特地變換字體）。

　　很久以前，有兩個矮子和兩隻老鼠，身材都很迷你，較之《魔戒》的哈比人有過之無不及，沒有拿放大鏡看，旁人絕對看不出他們的存在。

　　四個小東酉喜歡吃乳酪，喜歡逛迷宮，於是擇良地而棲，共同住在一座有著很多走道很多暗房的迷宮隔壁。無巧不成書，迷宮裡頭正好蘊含藏量豐富的鮮乳酪，供應他們日常所需。居住此地對小東西而言可謂一舉數得，再好不過。

　　可是，乳酸並非一開始就擺在迷宮口等著小東西們自行拿餐盤來取，天底下沒有不勞而獲的美事。

　　剛開始，小東西們初來乍到，摸不清楚迷宮的地形，乳酪的取得因此困難重重，他們在迷宮裡迷失過好幾次，讓人捏了幾把冷汗。還好他們人小志氣高，恁著不想餓死的生物本能克服了重重難關，總算覓得可口的乳酪山。

　　權力腐化人心；乳酪太多、太好吃同樣會腐化人的行動力與警覺心。

　　好景不長的，乳酪山終於被他們坐吃山空了。

　　小老鼠們向來頭腦簡單，運動神經發達，脖子上隨時掛著一雙球鞋，體能保持在隨時可以落跑的顛峰狀態。它們也真的在一發現乳酪吃完的清晨，二話不說套上球鞋就跑得不見鼠蹤，出發尋找下一座乳酪山去了。

　　兩位小矮人反應遲鈍，偏偏自恃聰明，有追根究底的毛病，凡事都喜歡理出個頭緒來。乳酪消失後，兩人堅持留在原地查出食物不翼而飛的原因，不願像他們的老鼠朋友夾著尾巴跑得比飛還快。

　　是誰搬走了我的乳酪？

　　兩個小矮人不斷自問，不斷地在原地打轉到處找，日復一日，不斷的因為乳酪不見而焦慮憂鬱躁鬱。

　　終於有一天，其中一個餓得受不了，決定在平白餓死之前學習老鼠朋友的落跑精神，走出這個已經住得太安穩的區域，獨自踏上茫然未知的尋找乳酪之旅。另一個不肯離開的矮子固守原地，堅持等消失的乳酪山自己長回來，並天天對著空氣猛問：

　　是誰搬走了我的乳酪？

　　牛先生，又是誰搬走你的乳酪，害你轉輾不成眠呢？

　　東西不見就是不見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不能因為丟了一兩件可以再買的東西就堅持在陰影之中過活，不肯離開啊。

　　接下來的話很殘忍，你做好心理準備了。

　　乳酪沒有了就是沒有了，這是事實不能更動了。不論你喃喃自語幾天幾夜，食物都不會再長了，何況乳酪是你自己吃掉的，你怎麼忘記了？好粗心。若你不嫌棄，我家還有兩盒莓口味的乳酪，保存期限才過一天半，應該還沒壞掉。

　　你不會拒絕我吧？

　　牛先生，你總不能像那個不願相信乳酪山根本不會長回來的笨呆子，明明人家已經找到另一座新的乳酪山回來叫他去吃，他明明也餓得快告別人世，還不知好歹地拒絕好朋友的心意，寧死不不接受來路不明的新乳酪。

　　不通人情世故，謂之蠢。

　　牛先生，人要往前看，不要總想回頭望，過去就讓它過去比較好。未來是無法預測，很可怕，我相信只要你有心就能走出這一段風雨人生、陰霾歲月。有朝一日，你定可找著自己喜歡的乳酪口味。

　　很多事情是可遇而不可求。

　　老舉別人當例證不是辦法。嗯，好比我來說，這兩天我鴻運當頭，一連撿到三本書，隨便走走隨便到。等會下樓逛一逛，說不定我會撿到心儀的作者阿嘉莎·克莉絲蒂全套小說集，誰知道呢？

　　不過，現在的書都這麼好撿到嗎？是撿書可以排先後順序，讓拾遺的愛書人士自由選擇該有多好。我要求不多，希望能撿到《ABC謀殺案》。《尼羅河上的謀殺案》、《豔陽下的謀殺案》。

　　《東方快車謀殺案》其中任何一本皆可以。

　　瞧，這種事可遇不可強求，所以我不會因為撿到書的順序不如預期就耿耿於懷吃不下飯，不會因為少撿一本湊不成一套經典巨著就抑鬱終日睡不著覺。我從不讓芝麻小事毀了對身體健康極為重要的睡眠，因為划不來呀，牛先生。

　　過去的讓它過去吧，別固守原處不肯跨出去。你看，我的舊式標題風光了近十篇，在對外宣告嬌女那篇寫完以後不續用，現下不也忍痛丟棄不留戀了？

　　牛先生，若你還是傷心得不能成眠，唉，我只好打破慣例，允許你上我家坐坐。請你備茶水、點心、尿袋，一切生理代謝所需請都自行準備，我們一起展望未來。

　　別留戀沒有希望的過去了，那些在我看來並不光彩。

　　我等著你過來，自備之物品莫忘，脫鞋洗腳時小心別碰著門口的黑色古鈴，否則我救不了你。

　　小倩，4/4，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公告檔案編號：阿帕契0023

　　各位好！這是阿帕契檔案第二十三次公告。

　　本人是代理幹事曾利落。魏總幹事前晚露宿社區大廳感冒引發肺炎、胃潰瘍，須住院觀察一周。今天起到下個禮拜三將暫時由本人代班，請多指教。

　　魏總幹事掛病號前連夜整理的事項繁雜冗長，本人去蕪薦菁，公告如下：

　　壹·積欠管理費的住戶，請于下週三之前繳足差額，逾時依法究辦。

　　積欠兩季以上住戶名單：宋捷先生，牛蘭女士。

　　積欠一季以上住戶名單：嬌女士。

　　積欠兩從此月以上住戶名單：除了牛先生以外的所有住戶。

　　上列名單如有異議，敬請通知守衛室。

　　貳·佈告欄禁用膠水。

　　A·張貼留言條請用圖釘，沒有圖釘請通知守衛室，勿擅自使用膠水將紙張整張的平貼於底板，造成清理與管理上的不便。

　　B·佈告欄上的留言條將於下週三前全數刮除，沒有留底或有意回收的住戶，請至守衛室登記。在不破壞佈告欄的前提下，我們將盡最大的努力以拓印方式，為您保留最完整的留言內容。

　　三·外來訪客扣留證件一事，經全體委員無條件舉手通過，只要大杜賓肯通融不吠叫，該位訪客即可享受免扣證件、免繳保證金兩項優惠。三隻小杜賓將於下週三出國，有意送機的住戶請至守衛室登記，送行名額預計十保，向隅者下回請早。

　　肆·今天是清明，魏總幹事已備妥鮮花素果一份供孝男孝女取用，資格僅限本社區住滿八年從未滯繳管理費的模樣居民。上週五已去函通知。

　　伍·關於（阿帕契0022）公佈的可疑人士，兩個當事人的身份已得到初步掌控與證實。基於保護未成年少年立場，當事人的姓名將霧化處理，不予公開。各位的生命財產安全無虞，敬請安全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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