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宋語桐 > 落雪三千 | 上頁 下頁
六


  「說的極是……不過,秦國舅這病說來也怪,城裡竟沒一個大夫能診出病因來,前幾日京裡有個大夫經過中都,聽說秦國舅的病便想去秦府看看,竟被管事拒于門外,一開口就說對方根本是來騙吃騙喝,氣得那名大夫當場甩手離去……」

  「有這回事?」

  「是啊,怕是近幾個月來說自己是名醫的人太多了吧,全都被打發了去。」

  「是說……再怎麼落魄不被聖上待見,人家畢竟還是國舅爺,京城名醫這麼多,就沒一個人有辦法治好他的病嗎?」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聽說這國舅爺不知怎地跟宮裡那位鬧翻了,打從國舅爺來到中都,就沒見宮裡頭來過人。」

  「可這人都快死了,好歹也得派個人去宮裡報個信吧?人家畢竟是國舅……」

  「也不是親弟弟,敏國公一死,秦汰將軍一死,這關係不就遠了?這位也只是皇后的表弟,要是真那麼護著,也不會被奪皇商之位了吧?怕是皇后還怕這位拖了她後腿呢……」

  「噓,慎言。小心隔牆有耳,到時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聽著一樓的那些人說的話,朱冉冉自始至終緊皺著眉頭,手裡緊緊攥著酒杯,捏到自己的手都有些疼了。

  皇后和范襄當真這麼冷血到不管秦慕淮的死活嗎?再怎麼說秦慕淮也是秦家人,是皇后的親戚,要是她知道他病得都快死了,說什麼也不可能不派個人前來看看,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也是要的吧?

  還是真如那些人所言兩邊鬧翻了?秦慕淮壓根兒沒讓人進京報信?可就算他不讓,現在他都昏迷不醒了,秦夫人難道真不遣個人進宮說說?至少,京裡的大夫多,宮裡名醫更多,若她真擔心自己相公的病,怎麼可能不試試?

  或許,這些都是道聽塗說來著……

  她明知這世間謠言的可怕,聽到的都不見得是真的,不是嗎?

  想著,朱冉冉心神不定的想再提壺替自己倒杯酒,卻發現酒壺不知何時早空了,半滴酒都倒不出來。

  「姑娘,要再來壺酒嗎?」店小二見狀殷勤的上前問了一句。

  朱冉冉抬眸看了店小二一眼,見這店小二人小精幹,人看著也挺機靈,便掏出一枚金葉子推過去,「我有幾句話要問你,你答得出來,這便是你的。」

  店小二一見那閃閃發亮的金葉子,不由得眉開眼笑,笑得嘴巴都快裂到耳朵邊上去了。

  「姑娘儘管問,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算小的不知道,也鐵定幫您問清楚……」

  *** 

  秦府的門口,紅色春聯是嶄新的,內牆邊的大樹越過高牆從牆頭攀了出來,光禿禿地還帶著殘雪。

  朱冉冉伸手模模衣袋裡的一個附有流蘇的硬物,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這可是她偽裝來自京城的宮女的唯一信物,有了它,相信秦府也不敢不開門迎她入府了。

  這宮牌是朱冉冉打小便帶在身上的,當時跟著范襄最常跑的就是皇后的鳳怡宮,為了方便進出,範襄便替他們兄妹各要了一個,皇后疼范襄,也就給了,沒想到十幾年後這個宮牌卻在這裡派上用場。

  想著,朱冉冉的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將帽檐壓得更低些,雖說她頭上戴著幕籬根本沒人能認出她來,可第一次做這種偷雞模狗之事,心裡難免感到萬分緊張。

  相比之下,朱冉冉身後的那位「從京裡來的大夫」許恩可就相對從容許多。

  說來也巧,就在朱冉冉把店小二叫來問事的時候,許恩剛好就在她鄰桌喝酒吃飯,她聽見的話許恩自然也都聽見了,她問店小二的話他也順便聽見了,當時朱冉冉問完話離開客棧,這老頭便也跟上前來,知道她打算佯裝宮女前去秦府之後,便說他願意與她去一趟秦府。

  「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就是聽說這中都沒人能看出秦國舅究竟得了啥病,就想去看看唄,你帶著老夫又不吃虧,死馬至少還能當活馬醫,若老夫也醫不了,至少也能瞧出個一點名堂吧?不然你就算進得了秦府又有何用,只為見那人最後一面?」

  就這樣,朱冉冉便帶著許恩一起登門了,她換了身衣裳又戴上帽子,許恩也換了一身乾淨正式的衣服,乖乖把發束了,安靜的跟在朱冉冉身後。

  秦府管事劉鄴一聽門房說是宮裡來了人,神情惶恐的半跑著迎上前來,見眼前人衣著華麗高高在上的模樣,再見她隨意遞上一塊宮牌給他,金色的宮牌上端整的刻著鳳怡宮三個大字,差點被這宮牌燙了手,豈敢攔她?

  一邊讓人去給夫人報信,一邊畢恭畢敬的將人迎進秦家大廳。

  劉鄴讓人端茶倒水的,半點不敢怠慢這位自稱宮女的人。

  身為秦府管事,在京城裡打滾幾十年,豈會不明白就算來的人雖只是位宮女,也是代表著娘娘,自是逮到機會便要說說話。

  「小的幾個月前便朝宮裡傳消息,傳信的卻一個也未回來,宮裡更是不曾派人聞問,小的還以為皇后娘娘真不管咱主子的死活了。」劉鄴邊說邊難過的紅了眼,「沒想到這會真來了人,可咱主子卻已經不醒人事了……」

  朱冉冉冷冷地在幕羅後瞧劉鄴一眼,她最後一次見到這位秦府管事,就是在哥哥溺水而死的那一日,多年過去,這人看起來蒼老不少。

  「你家主子多久前生的病?」

  「自發生那件事來到了中都之後,主子的身子骨就變得不太好,所有大夫都說主子是因為抑鬱導致,這半年來卻益發嚴重……」

  朱冉冉一聽,心凝著,「半年?你家主子身子如此不適,為何不早一點通報?」

  「主子不讓啊,後來主子昏迷不醒,小的這才敢偷偷遣人把消息送往宮中……卻怎麼也等不到回音……」

  朱冉冉氣悶的咬咬唇,試探性的問道:「你家主子就這麼怨我家主子嗎?都快病死了還不願意求助我家主子?還得讓你偷著來?」

  劉鄴一愕,忙低下頭道:「主子只是不喜歡麻煩娘娘罷了,要不是如此,主子又何必搬到中都來?就是不想再與皇家有所牽扯……」

  這又是何意!朱冉冉聽得一頭霧水。

  果真秦慕淮是和宮裡那位鬧翻了?究竟是因為何事鬧翻?是因為這樣,秦慕淮才會輕易被聖上削去皇商之位的吧?若非如此,以他的地位及身分,豈會淪落至此?

  可惜此刻也沒時間弄明白他和皇后的關係究竟如何,她既是以鳳怡宮宮女身分而來,很多事想問明白也不能問,免得洩漏自己假冒宮女的事,得不償失啊,還是趕緊辦正事要緊。

  「秦夫人呢?她不在?」她這位宮裡來的人都坐半天了還沒見到秦家主子,若是在家,應該不至於如此失禮吧?

  「是,夫人一早便出門辦事去了,小的剛剛已派人去通知……」

  「無妨,夫人在不在都無所謂。」朱冉冉說著起身,手輕點了一旁的許恩,「娘娘讓我帶了京裡有名的醫者來替你家主子看病,帶路吧。」

  主屋裡,檀香嫋嫋,房門從外被推開,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飄了出來,散佈在冰涼的空氣中。

  院子裡有一大棵梅樹,白梅在寒冬中吐露著初蕊,也吐露著一抹孤寂。

  沒讓劉鄴待在旁邊,朱冉冉領著許恩進去房裡,遠遠地,她就見著秦慕淮靜靜地躺在床榻上。

  沒等朱冉冉說話,許恩很快地便走上前去替他診脈。

  「他是中毒了。」一會,許恩壓低嗓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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