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烘焙坊(5)_邵薇

五

　　「啐，身為一個護士長，居然說出那麼沒愛心的話！」掩住心虛，采妍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然後掀開被子眺下床，「我不跟你囉嗦了，你趕快帶我去看他吧。」

　　說著，她就往門口走，就在手扭開門把的瞬間，芬如拉住她。

　　「喂，你會這麼在意這個陌生男人，該不是因為他跟他……有幾分神似吧？」

　　聞言，采妍的背脊一震，好半晌才說出話來，「芬如姊，你曾看過李威的照片……告訴我，你也覺得他像嗎？」

　　她猶豫了會，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從五官看來，的確有七八分像……下過，那並不代表什麼，不是嗎？」

　　「或許實質上並沒有什麼意義，但對我而言，救活他、看著他好起來，或許可以彌補我心靈上的一角缺口。」

　　「采妍，李威的離去是一個意外，你別老是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再說，這個男人只不過是長得像李威而已，你把他送到醫院來就算仁至義盡了，不需要再做過度聯想了吧？」

　　當初會認識采妍，正是因為采妍在李威走後，因為愧疚而產生嚴重的失眠症狀和沮喪感，到醫院來看身心科的門診。

　　那時在身心科服務的她，對采妍的狀況非常瞭解，除了安慰她，更進一步鼓勵她到醫院當義工，好讓她明白自己在世上仍屬於幸福的一群，明白自己還能付出，

　　也幫助她慢慢定出悲傷的繭。

　　好下容易才看采妍一步步從傷痛中走出，她真的不希望，采妍把對李威的愧疚過度投射到這個男人身上，這樣除了拖延她走出陰霾的時間，她看不出有任何正面的意義。

　　采妍促狹地笑笑，「芬如姊，他已經傷成這樣，我不欺負他就算了，你還伯他會傷害我不成？」

　　芬如沒好氣地道：「我是怕他萬一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抓住你的弱點對你予取予求，你到時想甩都甩不掉。」

　　「你想太多了啦。」采妍搖搖頭，露出個堅定的微笑，「不過，芬如姊，錯過李威，我真的不能再錯過他。」

　　她皺了皺眉，「采妍……」

　　「真的，我只是想待在他身邊照顧他，看著他一天一天地好起來，這樣我就會很開心了。等他身體康復，他會回到他的世界，我們倆就再也不相干，不會有什麼奇怪的後遺症的。」

　　「你確定？」被她這麼一說，芬如還真覺得是自己多慮了。

　　「確定確定，就當是我做善事，替自己贖點罪，替李威積點德行不行？」

　　「真拿你沒辦法……」她終於鬆口，「唉，只要你高興，你就去做吧！」

　　「芬如姊，謝謝你懂我。」

　　轉開門把，采妍心意已決地往他所在方向走去。

　　而那令她足以追悔一輩子的記憶，在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上……

　　「采妍，究竟到什麼時候，你才肯為我留下來？」

　　「李威，我說過，你不必這麼死心眼地等我，比我好的女孩多得是，你這樣子……反而是在給我壓力……」

　　「壓力？采妍，你怎麼這麼說呢？難道，你不愛我、下想嫁給我嗎？我現在工作穩定，我有能力給你安穩的生活，這對於從小在育幼院長大的我們，不是最重要的生活目標嗎？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我……可是……世界那麼大，我還想多走走看看呀！要不然，身為一個旅遊書籍的作家，我遲早會寫不出東西來的。」

　　「這些年來，你已經靠寒暑假的自助旅行獨自走過十多個國家，還不夠嗎？如果真的想去，等我們結了婚，我陪你去——」

　　「至少等我這次去印度回來再說吧？」

　　「好吧！記得好好考慮我的話，也請記得，我愛你，到死都愛你。」

　　愛你，到死都愛你——

　　這就是愛她護她的李威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那一年，她才剛滿二十二歲。

　　那時的她太年輕，不懂什麼是愛，總覺得兩人的個性不合，而他對她太過保護的愛，更讓她有種透不過氣的窒息感。

　　話雖如此，兩人一塊度過艱困的童年歲月，一起互相打氣，共同打拚地半工半讀念完大學，那其中的情誼，卻是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也無法替代的。

　　當她終於從印度流浪回台，凌晨兩點多，他卻在到機場接她的途中，被高速行駛的大卡車攔腰撞上車子，車禍重傷。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

　　她還記得自己趕到醫院後，傻愣在急診室門口，聽護士們說鮮血不斷地從他的口中、傷口湧出，她當時全身發軟，只能感到一股絕望。

　　李威的心跳停止，醫生宣告不治，她猝然沖到他身旁，發瘋似地擁著他一動也不動的身軀，搖著他，喚著他的名字……

　　不過，一切都來下及了。

　　縱然心頭有再多的悔恨，全都來不及了。

　　李威走後整整一個月，她才有辦法再度開口說話。

　　時間或許能沖淡一切，但她心頭的虧久和愧疚，卻從來沒有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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