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素心 > 再見惡男 | 上頁 下頁 |
| 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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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宋玄突然閃過一個靈感,將陳小姐拉到房外低聲商量幾句,陳小姐也以為可行,點頭答應。 快傍晚時,陳小姐拿出針筒要打針,宋浩男想也不想橫出手臂。打完不久,意識逐漸蒙矓,伏倒在床沿上,昏睡過去。 一醒來宋浩男看見頂上的天花板,自己躺在床上,江如瑛在他不遠的身邊。天色敝亮,他記得應該正要入夜才是…… 他睡了一天了?略想一想,他就明白關鍵在哪裡。他打了針之後便昏昏沉沉的,原來陳小姐給他打的是鎮靜劑。他們是怕他再這麼自虐下去,倒下去是遲早的事,所以才出此下策吧? 「爸,你醒了?」 宋浩男像海般深邃了然一切的眸子望著宋玄。 宋玄不自在地懺悔著:「對不起,只有這樣你才會休息。你要知道你不能再不眠不休地守著媽——」 「我沒怪你。」宋玄是為了他好,他語氣柔和得教宋玄寬心。 隔床的江如瑛胸口起伏,面孔腫得比昨天更厲害了一些,淡黃色的液體從管子流到她手臂上和針管相接的血管裡。她是還活著,不過只較死人多出一口氣而已,有如風中明明滅滅的燭火,隨時都有熄了光芒的可能。 宋浩男不再堅持寸步不離地握著江如瑛不放,宋玄這異想天開的小鬼既然會在針裡動手腳,難保不會從吃的方面玩花樣;反正都要睡倒的,就不用花力氣和他掙扎。 宋浩男很配合地乖乖躺在床上小憩一會兒,他仍睡在病房,和江如瑛只有三尺之遙,隨時都能知道她的情形。 江如瑛住院第三天,陳英玲從遙遠的美國趕了回來。當她見到女兒的慘狀,第一個反應就是哭。 「如瑛,你怎麼會變成這樣!」陳英玲很是激動。 當她看見宋浩男同樣病得落了形,又一次地震驚了她。 「怎麼回事?」陳英玲並不知道宋浩男得了癌症的事:「你怎麼瘦成這樣?」 「外婆,爸爸得了胃癌。」宋玄低聲回答。 陳英玲怔住了,她是不喜歡這個女婿,但也沒想過他早點死。 她還不知怎麼反應,反倒是病人十分豁達:「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病得命如懸絲是小事,那什麼才算大事! 再聽宋玄說,江如瑛有可能變成植物人,陳英玲差點沒崩潰。她最疼惜這個女兒,如瑛還有大好青春,從此之後她要躺在床上變成一個事事要人服侍的廢人?!她的好女兒怎麼這麼命舛? 白非凡也來了,他熱烈追求江如瑛的事,宋浩男並不知道,但是江如瑛重回宋浩男懷抱,他卻是一清二楚。 「如瑛如果跟我在一起,她絕不會遭受這樣的惡運。」他始終怪宋浩男不好。 「她不會看上你的。」 這句不鹹不淡的話把白非凡氣得七竅生煙,要不是這是醫院、如瑛需要安靜,他早已破口大駡。 「宋浩男!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字字從牙縫裡迸出,白非凡氣得臉色發青,咬牙怒說:「我只輸在比你晚認識如瑛,如果我們同時出現在她面前,我相信她選擇的是我,不會是你。」 宋浩男眼皮低垂,他那不露喜怒哀樂的臉龐看來是更加漠然,這讓白非凡感覺到有一種在他面前自己是渺小得連一粒細塵都比不上的自卑感。他一向以自己的才華、外貌自詡,就連家世,他也不輸人的。他並不想刻意壓過誰,但是輸給宋浩男!他怎麼也不肯甘心。 再站下去,既欠缺立場爭取他和江如瑛的幸福,宋浩男不理不睬比冷言嘲諷還教人更加自討沒趣,白非凡跟自己生悶氣,甩手走了。 夜裡,宋玄和陳英玲叫宋浩男給「請」了回去,醫院裡有醫生,不需要一夥人全擠在一處,愁雲慘霧哀容相對。 很多時間他睡不奢,深夜醫院裡靜了下來,他聽著心電圖的聲音,思緒飛轉,又或者想太多了,腦子裡反而一片空白。 「人生無常」,一次他腦海中跳過這四個字。是的,誰料得到現在離死神的住所不遠,竟會是不久前還言笑晏晏的如瑛,而不是得了癌症的他? 江如瑛的生命仍在延續當中,只是她——一直不曾醒來。 醫生所預算的觀察期過了,他沉重地宣佈:江如瑛這輩子可能都是植物人了。 陳英玲不能自己的淚流滿面。 宋玄這幾天已有了心理準備,他呆呆坐在椅子上,怔望著母親,消化這個最壞的結果。 宋浩男仍保持自江如瑛出事以來的一貫平靜。 入夜後,宋浩男讓宋玄送陳英玲回去休息。 半夜醫生來巡過房,他下床坐在江如瑛床邊,如春湖般的盈盈眸光,深深注視著她。車禍所造成的水腫並沒有消褪,這不是一張好看的臉,但是他深切的眼神令人以為他在看著世上最美好的事物。 是的,他得多看她一會兒,他沒有多少辰光可以再像現在這樣看著她。 下午他想了很多!有一瞬間竟忍不住以為江如瑛是代他受罪的。如瑛良善溫柔,這樣的女子上天還給她一輩子躺在床上的懲罰,世上還有比這更不公平的事嗎?而他雖然沒有大惡,他所積累的孽而得到患癌這種果報,他半分也不覺冤枉。只是距離醫生宣佈的壽盡之日,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他還苟延殘喘在世上,眼睜睜看著如瑛在生死掙扎,他不禁要懷疑上天是否嫌加諸在他肉體上的痛苦太輕猶不滿足,而又要施予他心靈上的折磨!如果真是如此,那神的目的達到了。 看著自己最心愛的人在眼前受苦,卻無能為力;老天爺確實明察秋毫,神完全知道他的弱點所在,不遺餘力地下手打擊他。 她有知覺嗎!希望不要。若她意識是清楚的,這切切實實地活著卻絲毫不能動彈的滋味,將置她於何等的煉獄裡! 牽起江如瑛的手,有一個念頭在他心頭盤桓已久。這個奇誕荒唐的想法是不該有的,怎奈它一日一茁發,就像有它自己的生命似的,不由他來操縱安排。 他的嘴角淡淡向上勾起,眉間舒展開來;想到過去種種的溫馨,就浮起這樣溫柔的神情。 美好總是短暫的,「好夢由來最易醒」,這句話何等真切。 像作了一場美夢,醒來仍教人意茫茫而心癡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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