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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啟稟皇上。」秋別搶前一拜,道:「這是舍表弟,自小和草民就形影不離,他見皇上留下草民,不願與草民分開,才有此不敬的言語。皇上英明大量,舍表弟決非有意冒犯,請皇上恕罪。」將周不華一拉,兩人跪倒。

  「原來如此。你兩兄弟分占狀元、榜眼之位,一門雙傑,天下鐘靈毓秀全在爾輩,實為罕見。」龍異人親閱試卷,伍秋別析理深細,周不華論事宏達,各擅勝場,不分軒輊,原不易分出高下。他看了身家譜籍,伍秋別乃周不華表兄,後不越先,於是取了她為狀元。道:「那你也留下來吧。」眾人又嫉又羨。

  到了禦書房,龍異人又是以那種奇怪的眼光看著她。秋別察覺龍異人並無惡意,不再惴惴懷懼,隱隱只覺得他透過自己像是在看著什麼人。

  龍異人觀察久了,終於也明白秋別並不是龍玉麟,只是長得肖似。記憶中的龍玉麟天真率直,活潑莽撞;而秋別端莊穩重,行止有度,教人不敢輕視。而最大分別在於:一個是女,一個是男。看著眼前的秋別,追憶昔日的手足親,龍異人歎了一口氣,問起兩人家世。

  龍異人行事讓人不可捉摸,喜怒難測。秋別小心應對,生怕一個失口,招來殺身之禍。

  龍異人聽完之後沉默不語,不由得秋別又起憂心,是不是她說錯了什麼?

  忽聽龍異人道:「伍秋別,朕有一位最鍾愛的公主名叫琴紓,才貌無雙,朕將她賜予你為妻,招你為乘龍駙馬。」雖知秋別不是龍玉麟,但兩人如此貌似,龍異人忍不住移情於秋別,他愧對龍玉麟的,全要在她身上補償回來。

  秋別大驚失色:「皇上,萬萬不可。」

  龍異人微微發怒:「為什麼萬萬不可?莫非你嫌琴紓公主配不上你?」

  「草民不敢。草民──草民有苦衷,請皇上聽草民道來。」秋別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皇帝賜婚,是何等榮耀?但她這個假鳳如何能迎娶公主娘娘?

  「你有什麼苦衷?說來我聽。」龍異人臉色稍濟。

  「是。」秋別搜索枯腸,艱難的說道:「草民自幼身染痼疾,久醫難愈,因服藥過多,以致不能──不能人道,所以至今尚未成親,只為怕耽誤淑媛閨秀的青春。公主娘娘金枝玉葉,嫁了我這個假丈夫豈不含恨?伏請皇上收回成命,原是草民一片苦情難以為外人道,並非瞧不起公主娘娘,請皇上明鑒。」

  「原來如此。」龍異人人想,才子本多命舛,秋別男生女相,體弱不堪婚娶,實是堪憐,這就是天妒英才吧。「宮內御醫醫術精良,說不定能治好你的病。」

  「多謝皇上厚愛。就算勉強婚配,草民也無自信能令閨房無怨。這一生草民無意娶妻,感謝皇上聖眷恩隆,草民心領了。」秋別伏在地上,戰戰兢兢克服此關。

  龍異人右手輕抬,道:「狀元請起,朕不難為你就是。你和榜眼情如兄弟,那朕就將琴紓公主賜予令表弟,你覺得如何?」

  秋別受寵若驚,拱手拜謝道:「多謝皇上。」周不華既為榜眼,又被皇上招為東床快婿,榮寵無以復加,這真是太好了。

  周不華驚怒交迸,他考科舉已是十分不願,現在又要他娶什麼公主,那秋別怎麼辦?朗聲道:「皇上,草民不能娶公主,我是有妻室的。」

  「你娶妻了?」這點龍異人倒是沒考慮到,堂堂一國公主可不能做人二房。

  「舍表弟說的是他自小指腹為婚的未婚妻。」秋別搶著道:「那位姑娘失去聯絡已久,而且當時只是雙方父母口頭約定,並沒有正式下聘。事隔這麼多年,找人談何容易?也說不定那姑娘已經嫁人了。請皇上不用擔心。」

  周不華不敢置信她竟空口說白話,他的妻子活生生人在眼前,就是她啊!他本就口拙,這時情緒激動,更是說不出話來。

  秋別不用轉頭,也知道他正用何種眼神在看著自己。她垂頭不語,心中刺痛的感覺漸漸擴散……

  「那好。一個月後朕就將公主嫁給周不華。愛卿,你可要好好善待公主。」

  「多謝皇上。舍表弟一定不敢辜負皇上的垂愛。」仍是秋別搶著致謝。

  告退出門,周不華轉身便走。

  秋別追了上去:「華弟!」抓住他袖子。

  周不華回頭來,只見他臉上現出又是悲憤又是傷心的神情,秋別一怔,松脫了手。周不華看也不看她一眼,拂袖自去,留下秋別一人愣在原地,酸痛難禁。

  洞房燭影深

  龍異人撥了一棟府邸賜予周不華,做為新房之用。他本要另賜秋別一棟,秋別婉拒了。她以身體不佳為由,請辭還鄉。龍異人將她當作龍玉麟化身,對她好都來不及,怎肯讓她走?駁回所請。但考慮她「身弱多病」,決定不派實缺給她,讓她擔任典史侍郎,掌管宮內書籍,並供皇帝諮詢、代擬禦旨。說起來是皇帝身邊的親信,比等閒京官更接近皇帝。

  她屢辭不准,龍異人亦微感不悅,她只好恭領聖命,不敢再提。

  自秋別擅自答應皇上賜婚,回來後周不華再也不看她一眼,也不和她說話。搬到新府邸後,終日躲在書房,不願見客。

  秋別是新科狀元,而且初入宮中就邀得聖眷,因此不少人都想從她身上攀關係,賀客不斷,送禮邀宴的絡繹成群,好不熱鬧。秋別掌管周家多年,深諳人情利害,這些人一個也得罪不得。待他好的尚且要捅你一刀,何況是含怨挾恨的?打迭起精神,敷衍得滴水不漏,人人皆大歡喜。她做這些不為別的,就為了能讓周不華仕途順利,左右逢源。

  這些天來,她不但要應付朝官賀客,龍異人也常常召她入宮,又要打點迎娶公主的諸般禮數,忙得分身乏術。

  這一天龍異人留她太久,從宮裡回來,已是上燈時分。秋別換下官服,心裡惦算著迎公主的事,忽然想起,她和周不華已有多日不見,聽婢女說,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閉門不出,他還在生她的氣嗎?

  步出房外,但見明月高掛,院中灑下一片銀光。來到書房,只見室內燈火熒熒,她抬手輕輕敲門,門內人道:「誰?」

  「是我。」

  門內沉默片刻,傳出澀然的聲音道:「你走吧,我不想見你。」

  秋別心為之一痛,他恨她到連見她一面都不肯嗎?張口還想喊他,突然之間悲哀襲上胸口,堵住她的喉頭。

  門外沒有聲音,她是走了吧?周不華坐在桌前,出了好一會兒神。只覺懊悶欲絕,氣窒難當,他站起身來,想到外頭散散心;一推開門,卻見秋別站在門前,他沒料到她還沒走,看這光景,從剛才她就一直站在這兒。

  兩人就這麼呆呆凝望。周不華心緒翻騰,有一刻想原諒她,下一刻又覺得她漠視他的心意,太不可恕,拉鋸的心在矛盾、在掙扎。

  他本想掩上門,眼不見心淨;但見她淒然欲絕的神情,這扇門他不忍合上。

  「進來吧。」他歎息一聲,終究讓了步。

  秋別走進書房,只見左首有一張小床,上頭有被褥枕頭,周不華這幾日就睡在上頭。桌上紙張東一堆西一堆,是他煩悶時抒發心情之用。

  「聽說你這幾天都把自己關在書房,不肯出來。」秋別打破沉默。

  周不華低眉道:「是。」是何原因,她最清楚不是?

  他冷淡的態度令秋別接不下話。曾幾何時,兩人生疏到這地步?

  「我知道你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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