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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砰的一聲,呂玉麟往後摔倒在床,昏了過去。過了一會兒,悠悠醒轉,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鳳三坐在床尾平靜地看著他。

  呂玉麟對他這樣無動於衷的冷血感到氣憤不已,隨手抓起一隻竹枕往他摔去,鳳三側頭避過,枕頭掉在地上,滾到一邊。

  「你不是很行嗎?連救個人你都辦不到。你這個王八蛋,沒用的笨蛋、蠢貨!」呂玉麟把喪親之痛遷怒歸咎於鳳三無能,兩個拳頭在鳳三胸膛上死命地捶,要把全部的悲痛都發洩在他身上。

  鳳三皺起眉頭,將他甩開,他又勢如猛虎地撲了上來;如此數次,鳳三被他無理的糾纏弄得火起,左手抓住他肩頭,右手順勢開弓,夾頭夾腦給了他兩個清脆響亮的耳刮子。

  他下手可不留情,呂玉麟雪白的臉頰霎時紅腫了起來,但也被打醒了。

  「你瘋夠了沒有?」鳳三冷冷地說:「呂大人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提及呂邵農,呂玉麟忍不住悲從中來,伏被大哭。

  鳳三哼了一聲,任他哭去,也不理他。

  哭了好一會兒,呂玉麟心懸父親,抬起滿是涕淚的臉蛋,哽聲問:「我……我爹的屍……體呢?」

  「在京城外一處郊野。」

  「我要去看他!」呂玉麟激動地跳起來,揪住鳳三衣領,不斷催促:「快帶我去!」

  「我們先和魏公子說一聲再走——」話未說完,魏秋官一面推門進來,一面說:「鳳兄,你見到玉姑娘嗎?她人不在——你們——」臉色都變了。

  他依照呂玉麟給的地址、人名,找了又找,問遍行人,就沒有人聽過紅柳胡同這巷子,只好打道回客棧,看看是不是呂玉麟給記錯了。敲敲房門呂玉麟卻無回應,推開房門,不在房內。於是轉到鳳三房間來問。

  一進門,就見到屢尋不獲的呂玉麟和鳳三坐在床上,呂玉麟兩手還緊抓著鳳三不放,臉上淚痕未幹。他怎麼也想不到會撞上這等情形,驚得說不話。

  「玉姑娘,你的臉?」呂玉麟雙頰紅腫,衣衫既髒且亂,又哭得一塌糊塗。令魏秋官生起誤會,以為鳳三對「玉齡」做出不軌的事,氣憤填膺,沖上前將呂玉麟拉下床,護在身後,怒聲大罵:「鳳三,我以為你是個英雄好漢,想不到這等天理不容的事你也做得出來,我真是看錯你了!」他家教謹嚴,雖然忿怒如狂,也不失君子之風,並不口出穢言。

  「魏公子,你誤會了。」鳳三走下床。情況複雜多變,非三言兩語能解釋得清。

  魏秋官像母雞護著小雞般,戒慎小心地緊盯鳳三一舉一動,不讓他靠近,半側頭對身後的呂玉麟說:「玉姑娘,你別怕,有我在,我不會讓他動你一根寒毛。」

  以鳳三的功夫,就是十個魏秋官也敵不過他一掌。這話的迂呆,叫人好笑,但也叫人敬佩他勇氣十足。

  「魏大哥,你讓開,我要他帶我去找我爹。」呂玉麟還搞不清魏秋官起了誤會,此時他喪親之痛勝於一切,只急著要去看父親的安息所在。

  魏秋官不讓他靠近鳳三,眼中有深深的不解。「他怎會知道你爹下落?」

  呂玉麟揮開他大張的雙臂,跑向鳳三。魏秋官再笨,也看出事情並非如他想像。見呂玉麟毫不避諱男女之別,揪著鳳三衣領,驚愕之餘,胸中悶悶的極不好受。

  「魏公子,這幾天來相處,鳳三很敬服你是個至誠君子。今天一別,山遙水遠,希望後會有期。」輕輕拉下呂玉麟死纏不放的手,鳳三向前幾步,雙手抱拳,作了一揖。

  「你……你們……」魏秋官完全不明就裡。

  「很抱歉,一事一直瞞著你。我和他早已認識,這次我就是來找他的。」以目示意,指呂玉麟。

  「我們鳳家當年無辜蒙受一場冤獄。承蒙他父親大力相救,鳳家上上下下感恩戴德,誓言要為恩公效命三代。很不幸,我的恩公,受人陷害,囑咐我要保護他的千金。玉姑娘心懸父母安危,又和我有些誤會,趁我不注意時偷偷溜了出來。現在誤會已經澄清,我得帶她到安全之地躲藏,這些日子騙了你,我心好生過意不去,在此謝罪。」躬身一揖到地。

  「我不是女……」呂玉麟想解釋他不是女子,鳳三直起身,回頭給了他一個噤聲的嚴厲目光,嚇得閉上嘴巴。

  原來他們是舊識。鳳三要帶呂玉麟走,魏秋官急了起來,說:「鳳哥,你們不如到我莊上盤桓一陣子,料想那些人不會知道你們藏在莊內。」

  「多謝你的好意。你不瞭解他們的可怕,我們留在莊內反而害了你。」鳳三是好意,不願將他牽連進來,害他家破人亡。「告辭了。我們走吧。」最後一句話是對呂玉麟說的。

  「玉姑娘——」魏秋官有滿腔的情愫尚未對她傾吐,伊人卻即將遠去,相會何期?握著呂玉麟的手,俊臉上滿是化不開濃濃的愁苦。

  呂玉麟不明白他的心事,只當他捨不得。他尚沉溺在滅家之痛,笑也笑不出來,說:「魏大哥,謝謝你的照顧,我……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你不能留下來嗎?」魏秋官求道。

  呂玉麟搖搖頭。「我會永遠記得你。」

  知道無論如何他們一定得走,魏秋官強抑悲傷,命僕人取來金銀相贈。呂玉麟先是不肯,魏秋官苦笑說:「你連我一點心意都不肯接受嗎?」呂玉麟這才收下了。

  一路送到城外,鳳三喝停馬車,策馬靠近窗口說:「魏公子,送到這裡就好了。」

  魏秋官扶著呂玉麟下馬車,鳳三彎腰拉他上馬,俯視魏秋官。「多保重。」

  「多保重。」一片眼光還癡癡地望著呂玉麟。

  呂玉麟騎在馬上,雙眼噙淚,哽聲說:「魏大哥,再見了。」

  鳳三雙腿一夾,胯下黑馬立刻放蹄而去,兩人一騎不久即消滅在煙塵。魏秋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兩人的去路,仿佛化成一座石像。

  黑龍奔行了約莫一盞茶時間,在一處樹林子附近放慢腳步。

  鳳三躍下馬來,認了一認,走到一棵白楊樹下,指著一個凸起的土丘說:「呂大人便葬在這兒。」

  呂玉麟爬下馬,撲撲跌跌來到土丘之前,不敢相信呂邵農就葬在這毫不起眼的小土堆裡,雙眼睜得好大。

  「我爹就在這裡頭嗎?」他哽咽著。呂邵農一生為國,想不到最後竟落得這樣一個悲慘的下場,黃土一扌不,連個像樣的墓碑都沒有。「沒有名字……」手撫著象徵墳頭的大石,兩行清淚滑下白玉般的臉頰,無聲落在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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