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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可依她的修為,再練七二十年,也休想動尹樵緣分毫。

  她拉他不起,他下一句話可又把她嚇傻了。

  「師父!」尹樵緣竟有些哽咽,他是喜極而泣啊:「徒兒總算再見到您了。」

  咍?無花果傻眼了。師父?那不就是她的師祖?

  那人偏過頭來,無花果但覺濃濃的落拓滄桑撲卷而來。他留著一臉落腮胡,衣衫敝舊,濃眉大眼。如果把五官分開來看,絕對稱不上是美男子;但合併在一起,卻讓人覺得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比他更具有男子氣概的男人。

  那男人垂了一眼,他的聲音也正如他的人,豪邁而凔涼。「你怎麼出奇山來了?我不是叫你在山裡修行,別沾染紅塵?」

  「徒兒該死,徒兒沒能聽師父的話。」見到師父,尹樵緣好先歡喜,眼中有淚,可嘴角藏不住深深的笑意。

  那男子道:「起來,別叫人笑話你。」

  「是。」依言爬起。

  男子的眼光掃向尹樵緣身邊的無花果,被他冷電般的眼神一掠,無花果全身打了個顫,她這位師祖的目光好嚇人呵!

  「師父,這是徒兒收的徒弟,叫做無花果。」尹樵緣緩緩為男子道來,向無花果道:「阿果,給你師祖磕頭。」

  「喔!」無花果手腳靈便,翻身下拜,給男子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甜甜笑道:「師祖老人家身體安好。」

  嘿嘿!她嘴巴可夠甜了吧?笑得眼睛都眯起來,這麼誠意十足的笑容,這位多年不見、雲遊四海的師祖包管喜歡她喜歡得十足十。

  男子深深瞧她一眼,對肅手恭立的尹樵緣道:「你收這個徒弟多久了?」

  「回師父的話,八年了。」

  「她是何方人氏?」

  尹樵緣尚未回答,無花果搶在前頭道:「回師祖,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師父有一回下山買米,在破廟遇見我。那時烏漆抹黑,半點光不見,我躺在神桌下睡覺,結果把師父誤以為是鬼,嚇得暈了過去。後來師父就把我帶回奇山,收我為徒。」

  一口氣不停講完。

  男子笑笑道:「小娃娃很會說話啊!」

  無花果得了男子一言之贊,簡直快飛上天。她這位師祖真是慧眼識英雄,知道她的好處。是嘛!長嘴巴不就用來吃東西說話嗎?可師父天天念叨她,叫她閉上嘴巴少說點話,讓他耳朵有清靜的時候。

  可悶死她了!

  奇山上只有他們兩人,她不跟他說,難道對禽鳥花木說去?

  「沒什麼啦!」她難得竟有臉紅的時候。

  尹樵緣暗暗歎息,他這個寶貝徒弟半點都聽不出師祖的弦外之音。他跟隨師父二十餘年,深知師父簡斷俐落的性情,他不喜聽人贅言的。

  「樵緣,你可收了個好徒弟。」男子別有深意的笑笑。

  男子笑視著溫文儒雅的尹樵褖,他比八年前更加俊逸奪人。

  見到無花果的第一眼,他便瞧出了她是個女娃兒,怎麼尹樵緣和她相處了八年之久,竟會不知?

  此念一轉,便即釋然。尹樵緣是什麼性子他豈不知?這女娃看來聰明多計,尹樵緣可能被她所蒙,到今天仍絲毫未覺。

  傻徒兒!

  尹樵緣拱手道:「師父,您這些年都上哪兒去了?」

  「沒去哪兒,四處走走。」

  找了這麼多年了,塞外大漠、西南絕域,無一處沒有他的足跡。一條記掛了三十年的倩影,卻始終不曾出現在眼前。

  想到這裡,心莫名的一痛。右手抓起酒罈,猛灌自己一口。

  醉吧!醉鄉是不會有相思之苦的,醉了就不用再想了。

  「師父!」他又想起「她」了是嗎?

  尹樵緣不解男女之情,何能有叫人生、叫人死的魔力。看師父為情受苦,他好不忍心。

  好凝重的氣氛。無花果來回打量著尹樵緣和男子,哼哼,師祖可真有點兒陰陽怪氣,說不上兩句就要灌酒,想把自己醉死不成?

  「啊!你──」一人少女驚呼:「你不就是佟七郎嗎?」

  三人轉頭看去,說話者不是別人,正是桃千金。

  「你──你怎麼知道我師父的名諱?」尹樵緣訝異極了,他從沒告訴過她。

  桃千金快步向前,對著佟七郎看了又看,叫道:「真的是你!」忽爾像想通了什麼事,拍手大叫:「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蹦蹦跳跳,又笑又叫。

  「姑娘是──」佟七郎印象中不曾見過這樣一個嬌俏活潑的少女。

  「喂!」無花果不耐煩了:「你少攀親帶戚。」

  桃千金也不著惱,笑眯眯道:「你當然不記得我,但我卻認得你。你和龍姑娘在桃花林插柳為香,結為夫妻,然後你去赴一個朋友的約,回來後再也見不到龍姑娘,你傷心得幾欲發狂,你那恐怖的樣子,我到現在還記得好清楚呢!」

  「砰鐺」一聲,手中的酒罈掉在地上,打成粉碎,酒水流了一地。佟七郎猛然躍起,他一站起身,高大的體格更顯得他威猛無儔,他臉色蒼白,雙眼大睜,顫聲道:「你──你怎會得知她姓龍?」

  不可能!不可能!桃花林極為隱蔽,方圓數十里內沒有人煙。這是銀絲挑選的地方,她怕父親知道她私訂終身,定然會發雷霆之怒。

  他臨去站前,還殷殷叮囑她等他回來,怎知他十數天后回來,竟然人去樓空,此後是三十年無窮無盡的相思恨哪!

  「我當然知道。」桃千金歪著頭,呼呼,什麼事她不知道啊?「我還知道她去了什麼地方,你想不想知道?」

  一個箭步上前,佟七郋大掌如巨鉗鉗住桃千金纖瘦的肩頭,急急道:「你曉得銀絲的下落?快說!快說!」

  桃千金柀他一抓,疼得差點掉下眼淚,呼痛道:「放開我!你捏疼我了。」

  佟七郎發覺自己太孟浪了,連忙鬆開手掌,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發現臉上肌肉好僵硬,啞聲道:「對不住!我弄疼你了。你說你知道銀絲的下落,她現在在哪裡?」

  「你把我抓得好疼,我不想告訴你了。」桃千金嘟起唇。

  佟七郎好不容易才碰上知道龍銀絲下落的人,偏生自己魯莽冒犯了她,她要是堅不肯吐露銀絲的去向,那是如何是好?急得抓耳搔頭。

  「桃千金!」無花果看不下去了,她沒看見她師祖急成什麼樣子了嗎?「你別拿班作蹻,知道就快說。你再囉哩囉嗦的不幹不脆,我就去魚家莊把你的本命樹給砍了。」

  「你敢?」桃千金跳腳。

  「怎麼不敢?」

  「阿果!」這兩個人真是天生的對頭冤家!

  「看在尹大哥的分上,我就不跟你這臭小子計較。」尹樵緣替她罵人出了氣,桃千金心情也轉好了。「好吧,我就做做好心跟你說。你走後不久,龍銀絲她爹就把她給抓回去了。」

  「她被她爹抓走了?」

  佟七郎設想過千百種情況,龍銀絲是被人挾持,還是自行離去?多年來的謎終於揭曉,佟七郎悲喜交集,雙目濕潤。

  「龍銀絲?你說的不會是水晶宮裡的龍王三公主龍銀絲吧?」無花果插嘴道。

  剛才她就覺得耳熟,龍銀絲這名字她聽過嘛!

  「沒錯!她爹就是東海龍王龍武魁。」桃千金踱來踱丟,兩手擺呀擺的。「那天你走了,龍武魁就帶了人來把龍銀絲給抓走了。龍武魁本來要去將你碎屍萬段,是龍銀絲以死相脅,他才肯罷休。後來你就回來啦,以後的事不用我說了吧?」

  「銀絲是龍王公主?」

  佟七郎驚疑不定,這怎麼可能?

  「你不信?那你問她好了,她可是親眼到過水晶宮,見過龍銀絲和龍武魁的人。」指著無花果。

  無花果呆了一呆,怔愣了一下,才道:「呃,我,我是見過龍銀絲姐姐,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師祖的心上人──」

  龍銀絲在水晶宮的話詔突然躍入腦海,她說她的丈夫是個凡人,龍王也確實惡霸得無法可治──不會這麼巧吧?

  「水晶宮怎麼去?」佟七邯當下作了決定,不管是不是,他都要親自去確定。

  至多,是又一次的失望。

  追尋龍銀絲是他一生的目標,除非他死,不然他永不放棄。

  「師祖,那個龍王兇惡得很,我差點就被他掐死。水晶宮太危險了,你要考慮清楚再說。」想到可怕的龍王,無花果仍心有餘悸。

  佟七郎把手一揮:「你不用勸,水晶宮我是一定去的。」對桃千金道:「小姑娘,你知道水晶宮怎麼去?請你告訴我。」

  看到佟七郎堅定的眼神,桃千金明白任何人也休想改變他的心意。

  「魚家莊的水井。」

  「你們怎麼回來了?」

  家丁來報,尹樵緣和無花果再度折返,同行的還有一個小姑娘和鬍鬚大漢。

  魚夫人和魚小榕從內院出來,魚夫人一見佟七郎,兩眼迅速冒上淚水:「你──好久不見啦。」

  「如倩。」佟七郎見到舊日無緣的未婚妻,難掩心中歉疚。

  雖說她在他毀婚後不久再嫁,女兒也已亭亭玉立,畢竟是他負人在先。也因此當魚夫人提出要將女兒嫁予尹樵緣之議時,他沒辦法拒絕。

  「快十年了吧?」魚夫人用手中輕拭眼角,都半百的人,還這麼心緒洶湧。

  她這輩子永遠都無法將佟七郎從心版上抹去吧?

  「欸。」他也記不得了。

  心情暫時平復下來,魚夫人忙命下人端茶。

  「不用忙了,我來你這兒有要事。我要下你家的井。」

  「你要下井梩去?」

  「我來說,我來說。」無花果搶著解釋。

  聽完了無花果的說明,魚夫人和魚小榕如夢初醒。

  「你貿然進入水晶宮,是會有殺身之禍的。對方是有法力的,我們只是凡夫,如何是他的對手?」不行,她非阻止他去送死不可。

  「我並沒有惡意,只是想去證實三公主到底是不是我的妻子,龍王不會為難我。」

  「如果三公主是你的妻子,那你會不會把她帶走呢?」無花果傻傻的問,這樣龍王和師祖會不會打起來啊?

  三公主如果真是龍銀絲,他當然要帶她走,這一來和龍王之戰必不可免,那也是莫可奈何之事。

  「一切之事等我見了三公主再說。」

  魚夫人只好帶著佟七郎到後院。佟七郎站在井邊往下探,此井便是通往東海的泉眼?看起來和一般的井沒什麼差別。

  「你們在莊梩等我。」手按井欄,作勢欲躍下。

  「師父,我和您一道去。」尹樵緣道。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師父隻身犯險,有他同行,好歹可以幫忙。

  「我這一去,不一定能回來,你不准跟來。」佟七郎正色道。

  為龍銀絲而死,他心甘情願。尹樵緣人生正長,犯不著蹚這渾水,白白犧牲。

  「師父,你要去水晶宮,那我也要去。」無花果挽住尹樵緣手臂,緊緊不放。

  他要上哪兒,她就跟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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