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素心 > 奇山妙師徒 | 上頁 下頁


  風吹著銀杏,飄飄落地,樹下的小人兒手執樹枝,裝模作樣在寫字。

  書房有紙有筆。她何必到樹下效歐陽修之母畫荻教子,在地上塗塗抹抹?

  她的理由是,師父賺錢不易,她這個拖油瓶手無搏之力,既然不能為師父分憂解勞,至少不該增加師父的負擔,一切開銷能免則免。

  尹樵緣聽了之後豎起大姆指,大贊她孝行可嘉。

  張開嘴巴,大大打了個呵欠,伸伸有點僵直的腰杆,哎唷我的媽!

  丟下樹枝,無花果回身抱住樹幹,三兩下爬到樹上,兩條腿懸空搖晃,好不悠哉。

  算算來到奇山這有山有水、鳥語花香,又有飯盵的好地方已經一個多月了。由於吃得好、睡得好,她竟然往上抽長了,樂得她跟什麼似的,她還以為這一輩子她都長不高了呢。

  她這個師父待她真不錯,除了囉哩叭嗦了一點,實在沒什麼可嫌的了。

  對她既不打也不罵,總是和顏悅色的。如果他肯放棄叫她念書,她會更感激他一些。

  圓睜著大眼,無花果憶起三天前書房的一幕:尹樵緣午後會了論語,翻到公冶長第五,一字一字教她念書。真是不能怪她,午飯吃大多了嘛,腦子就不中用了,昏昏沉沉的,兩眼只想閉上,念著念著,她竟爾趴在桌上睡著了。

  尹樵緣念得搖頭晃腦,桌前人卻沒了回應,一看之下,左手抄起竹棍,就重重往桌上敲了下去。

  一聲宛如春雷,無花果驚跳上桌:「什麼事?什麼事?」雙眼還惺忪未醒。

  尹樵緣瞪著她兩條忘卻身分的腿,她摸摸鼻子,掩旗息鼓溜下來。

  「你很累嗎?」

  「不累不累,你看我精神好得很。」兩眼故意撐得大大的,以證明所言不虛。

  「那好,對經書要恭恭敬敬的,你是個聰明人,讀書對你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要知道做人立身處事,須從聖賢書上學……」滔滔講了半個多時辰的道理,書本倒擱一邊了。

  可憐她的腿快站斷了,尹樵緣兀自口沫橫飛,大有江水一發不可收拾的場面,她還強打笑容。唉,瞧她多本事,難怪那些大叔大嬸見著她,總多分她幾個銅板,不是她自誇,天賦過人啊。

  「……你懂了嗎?」好容易結束師父大人的諭旨,皇恩浩蕩哪。

  無花果忙不迭點頭應是:「師父說的是,徒兒一定謹記在心,絕不會忘記。」

  尹樵緣嘉勉一笑,繼續教書。無花果回到座位上,背挺得直直的,做出極認真的態勢。

  尹樵緣低沉清朗的聲音猶如催眠曲,三兩下她又不知南地北,天地一線了。

  「咕咚」一聲,尹樵緣忙忙回頭,無花果摔在地上,頭撞到桌角,額頭迅速腫起一個大包,眼神迷茫,還不知發生什麼事。

  她還記得尹樵緣那愕然不知所以的神情。

  哈哈哈!

  心情大好的無花果伸手拔了一片樹葉,放在口邊吹了起來。

  「你在上頭幹什麼?」一個溫和卻威嚴的聲音在樹下喊,無花果沒有心理準備,心漏跳一拍,「啊」的掉了下去。

  第二章 陰錯陽差

  眼前是一雙乾乾淨淨,不著片塵的黑布鞋,八年來,她從沒見他換過第二雙鞋。

  她的師父是天下第一等大節儉人。

  快快爬起,臉上的灰塵拍也不拍,無花果笑嘻嘻的,一口白牙亮得刺人眼目。

  「師父。」

  尹樵緣一身白衣,依舊是一條長及腰下的黑辮子,端正出塵的眼鼻嘴唇,連眼神都帶著星光和湖色。

  「師父,您不是在打坐嗎?怎麼出來了?」她熱絡的唅腰諂笑。

  趁他在養真,丟下他交代的功課到外頭躲懶,還沒三炷香呢。

  「我問你,我叫你看著香爐,你在這裡做什麼?」他的眼皮比平常下垂三分,無花果收到警訊,師父不高興了。

  「我──我──」支支吾吾的,眼珠一轉,給她想到個理由:「呃,天有點冷,我回房拿件衣服。」

  「在火爐旁你還會冷?」

  臭師父,你那麼明察秋毫做什麼?

  「我馬上去。」先開溜再說。

  尹樵緣蹙起兩道劍眉。「不用去了,我已經把火熄了。我交代了多少次,煉藥時火大不得小不得,你這一走,前七天的工夫全白費了,你已經長大,不是小孩子了,為何總是叫我不能放心將事交代予你……」

  認命的站定,尹樵緣不說上一盞茶辰光,她是別想脫身的。

  「……你下次還敢不敢再這樣?」這句話是每次訓詞的固定收尾。

  無花果乖順的低頭道:「徒兒下次再不這樣了。」心裡大喊萬歲:師父大人終於念完了。

  「師父,您渴了吧?我去給您倒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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