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蘇殊 > 第七個新娘 | 上頁 下頁
二十七


  「那個人好年輕好年輕,長得非常非常英俊,一雙眼睛明亮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最動人的是他的笑容,非常非常溫暖,就像冬天裡的第一道陽光,輕輕地投在你身上,那般輕盈,卻又柔和……小女兒看呆了,她從來沒見過那麼出色的男人,和他一比,揚州城裡所謂的那些俊才公子,都粗鄙得不成樣子。那個男人聽說她就是聞名江北的棋中女狀元時,眼睛就更亮了,後來又聽聞了他們的悲慘遭遇,便讓他們上了馬車。小女兒一覺睡醒時,已不在馬車裡了,到了一所非常大非常漂亮的宅院裡,院裡的僕人們跟她說,主人已把這所宅院連帶著下人們一起送給了秀才父女二人,從此後,那就是他們的新家了。秀才想找那個主人商量,畢竟萍水相逢,怎麼也不敢收他那麼貴重的禮物,但是從那後,卻再也找不到那個男人,而且從下人們口中也打聽不出個什麼來,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曉得。沒有辦法,又無其他地方可去,於是父女倆就在那個宅院裡住了下來。」

  史明明輕歎了口氣,繼而微笑道:「那段時光真是一段好溫馨好平靜的日子。小女兒和父親每天什麼事都不用幹,就對坐著說說話,下下棋,寫寫字,什麼事都不需要操心,自有人給準備得妥妥當當的。不過——」她美麗的眼睛中露出了悽楚之色,頓了一頓,道,「不過第二年春天時,秀才忽然得了重病,就像小女兒的娘親一樣,沒幾天就病死了!一切,發生得又快又急,始料不及!小女兒哭得一塌糊塗,她在這世上惟一的親人沒有了,從此後,更加孤苦無依了!

  「就在辦好秀才喪事的第三天,一批人來到了宅院裡,告訴她說:依羅島的主人,也就是達所宅院原來的主人想娶她。小女兒那時候才十四歲,從小到大,所有的事都是爹爹安排好了讓她做的,如今爹爹沒了,她自己一個小姑娘家的什麼主見都沒有,而且,因為依羅島的主人畢竟是她家的大恩人,出於報恩,嫁給他也是應該的。還有一點……就是因為她一直沒忘記過那個英俊男子,一直很渴望能再見到他!所以,她嫁了,在父親死後的第十天。本來,這是不合倫常的,可她那時候不懂,而依羅島的人也沒忌諱這個。船在海上航行了半個多月,才抵達了依羅島,很多人來迎接她,穿過長長的走廊,到了一個很大的大廳中,一個男人背對著她坐在椅子上,旁人告訴她,那就是依羅島的主人。

  她滿心歡喜地拜倒在地,再抬起頭來時……」史明明猛地回頭,一把抓住了裴傾的手臂,激動萬分地道,「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裴傾遲疑著開口道:「是不是……是不是你發現依羅島的主人其實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人?」

  史明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直直地望著裴傾,過了片刻方才又恢復了平靜,頹唐一笑,道:「是啊!被你說中了……不是他,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翩翩男子,相反的,卻是一個面目醜陋之極的可怖男人!小女兒當時就嚇得昏了過去!」

  那我見了羅傲卻沒嚇昏,反而起身命丫頭們奉茶……如此算來,只怕我的膽子算是最大的了吧。裴傾苦笑。

  「小女兒再醒來時,就看見那個醜陋的依羅島主人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那臉上的表情可稱得上溫柔,但是當時她還是很害怕,就一個勁地往被子裡縮,不敢去看他。依羅島的主人又待了一會,見她仍是哭,就歎了一聲,走出了房間。第二天,就派了好多侍婢們來服侍她,而且每天都會送她一件禮物。

  「漸漸地,她的心安定了下來,面對著依羅島主人那張可怕的臉也變得慢慢習慣了,見到他就不害怕了。後來有一次她獨自一個人下棋玩時,依羅島的主人正好走了進來,見到她在下棋,便一語不發地坐到她的對面拿了黑棋子與她對奕。小女兒又驚又喜,便也不說話地把棋走了下去……那一局,她竟然輸了。」

  裴傾暗暗想道:羅傲有這麼溫柔嗎?不是都說他脾氣暴躁,非常善變,一個不留神,在他面前出了點差錯就完了!可聽明明講來看,卻對她細緻溫存得很啊……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想到後來不禁有些感慨,如果他不是對我那個樣子……如果他能對我好一點,有對明明的一半,也許我和楊素……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腦海中記起了當天參觀金樓賞畫時,碧兒說得話——

  「這是三夫人史明明,她嫁過來時才十四歲,棋下得很好。曾有一度,我們都以為她會得少主的寵愛……」

  只怕,那麼多夫人裡,就眼前這個少女,能得到羅傲那樣的對待了罷!

  史明明道:「小女兒輸了棋,有點不服氣,便又接著下,於是一下午,兩人一共下了七局,小女兒就輸了七局!她知道,是碰上真正的高人了,當下輸得心服口服!因著對依羅島主人棋藝的佩服,便自然而然地連帶著對他產生了溫情,便不再怕他,反而親熱了起來。從此後,她成了依羅島名副其實的島主夫人。依羅島主人很疼她,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她要什麼就給什麼,往往很多時候,那種體貼和關懷,就好像是她的父親一樣。

  「就這樣過了好些個日子,有一天,她閑得無聊在花園裡散步,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中走到了一個久已荒蕪了的院子裡時,忽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追上去定睛一看,卻是那個夢裡不知想過多少遍,此刻卻真實地出現在她眼前的那個翩翩男子!那個從馬車上走下來輕扶起她的大哥哥……」

  裴傾心中忽然一動,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一閃而過,等要想去捉住什麼時,卻又不知到底是什麼感覺,來自哪裡。

  史明明滿臉悲哀,淒然道:「小女兒本來已經把他忘得差不多了,已經不再經常想他了,可此時此刻再見到他時,卻好像一道閃電擊中了自己的心,整個人連著靈魂深處都驚悸了起來!她走上前抓住那個男人的衣服,口裡不停地說著話,可話翻來覆去只有一句,那就是——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她不知道把這句話重複了多少遍,然後就哭了。

  「那個男人似乎認出了她是誰,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她抱入了懷中。他動作好輕柔,他的胸膛又那麼溫暖,依假在他懷裡哭,聞到他身上傳來淡淡的香味,感覺恍如隔世……從那以後,小女兒天天去那個荒蕪的小院,那個男子天天黃昏時就坐在院子裡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等她。她沒問那個男子是誰,為什麼會在那兒,她不想問,因為她有預感,只要她問了那個人的名字和身份,就會帶來很大的災難!」

  裴傾的心跳動著,手指在輕輕地發著抖,很多問題她也想問,可是也不敢問,原因一樣——只怕得到的回答會揭穿更深沉的秘密,然後帶來更大的不祥與傷害!於是她硬是把心底的疑問生生壓了下去,不去追究。

  「自從小女兒見到那個男子後,她再見到依羅島主人時,神情就不自然了,她開始害怕依羅島主人的靠近,躲避他的碰觸與擁抱……依羅島主人像是感覺出了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如即往地天天送她禮物,天天陪她下棋。

  「這樣的日子持續得越久,小女孩就覺得越受不了,幾乎快要崩潰,於是她跑去路男子說,帶我走吧!帶我走吧!像我十三歲那年把我從太守六公子的手裡救出來一樣地把我從這個地方救出去吧!男子問她怎麼你覺得依羅島就像當初太守六公子那麼的可惡與恐怖嗎?小女兒猶豫了,老實說,其實她在依羅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根本是被大家捧在掌心中寵著的珍寶,那悠閒自在的生活本是每個人都夢寐以求的幸福,她的丈夫雖然長得不好看,可是對她那麼溫柔體貼,一個女孩子有了這麼多,還能奢求什麼呢?可是——可是這一切的一切加起來,到了那男子面前,就頓時黯然失色!只要能和那男子在一起,即使丟棄了所有,又怎麼樣呢?於是小女兒又哭著要求那個男子帶他走。

  「男子默默地沉思了很久很久,臉上忽然露出很奇怪的一種表情來,既不喜悅,也不難過,更像是無所謂、悲哀和自嘲等情緒融合在一起的那種神態……這種神態小女兒當時沒怎麼放在心上,但是後來每回回想起來時,都如針芒在背,刻骨銘心,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男子說,好,我帶你走。」

  史明明又重複了一遍:「好,我帶你走。」說這句話時,她完全麻木,沒有一絲表情,但語音中卻透出了濃濃的淒涼。她長長的睫毛抬起,睫毛下的眼睛清明得像剔透的玉石:「姐姐,有時候一句承諾,是會跟人一輩子的,你相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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