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蘇殊 > 第七個新娘 | 上頁 下頁


  裴傾猛然驚醒,這才發現原來只不過是在做夢,可夢中的一切,卻又那麼真實。

  轉頭四下觀望,此時天色已暗,自己躺在一棵松樹下,身邊不遠處生著一堆火。背上的傷口還隱隱地痛著,但已經好了許多,甚至還能聞得到自己身上散發出淡淡的一股藥香——看來,在昏迷中,楊素已經為她包紮好傷口了。

  只是……奇怪,楊素去哪了?

  正這樣想時,就看見楊素拎了幾隻已經拔了毛且洗乾淨了的山雞回來,他瞧見她時,臉上的表情很怪。裴傾怔了一下,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臉上冰涼一片,伸手摸去,全是眼淚——難道,我在夢中哭了?

  楊素走到她面前,默默地遞上一塊手帕,裴傾楞了楞,接過了,將淚拭去。

  楊素在火堆旁坐下,開始燒烤,也不說話,氣氛有點怪異,流動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裴傾垂著頭,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你們少主為什麼答應娶我?你知道嗎?」

  楊素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詫,答道:「依羅島與裴家堡聯姻,本就是對雙方都有利的事,何樂而不為?」

  裴傾又道:「那他為什麼願意娶我,而不是裴家堡豔名四播的四小姐裴稀?他如果想選擇,是可以選擇的。」

  楊素沉默半晌,笑了笑,道:「我不知道。」

  氣氛再次跌入沉寂,火堆裡枯枝劈劈啪啪燃燒的聲音點綴著靜謐的空氣,還有山雞油滴入火中響起的「嘶嘶」聲。一切,都有著說不出的怪異感。

  裴傾又開口了,卻似是自言自語:「我爹一共娶了三個妻子,我娘是老二,她最先產下了我,所以我就是裴家堡的大小姐了。」

  「我剛滿三個月時,家裡出了事,父親發現我娘有私情,便連帶著開始懷疑我是不是他的親生骨肉。後來,雖然證明我的確是他的女兒,但因有著心結,從此便對我們母女倆再也不理不問。我娘很傷心,一個人帶著我在別院住下,那是個人跡罕至的小角落,很荒涼,於是娘就在庭院裡種了一株梅花添景,因此,我從小惟一的愛好,就是趴在宙子上望著那株梅花靜靜地發呆。」

  楊素靜靜地聽著,目光閃爍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三歲時,三娘生了一個女兒,從出生起,就長得特別好看,於是大家都特別寵她,關懷得無微不至。我記得我六歲那年,過年了,我經過三娘院子時,看見稀兒被丫頭們圍著在試新衣服,一件又一件,什麼顏色都有,每件都好好看。然後我跑去問我娘,為什麼我沒有新衣服?娘哭了起來,抱著我說:「傾兒呀,有的錯一經犯下,就等於害了你一生:不但害了你,還連帶著害了你的孩子……」她說那話時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從那天起,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因為母親的錯誤而變得很不光彩,可是我不怨我娘,畢竟,人的一生,誰沒錯過?不過,也是從那天起,我暗暗發誓,我要奪回屬於我應得的東西!畢竟,我才是裴家堡的大小姐!」

  裴傾淡淡一笑,陷入往事的沉思中,沒有注意到楊素看她的目光變得更複雜深邃了——似是憐憫,又似悔恨。

  「除了武功外,其他的任何事物我都能學得又好又快。十三歲的時候,我故意用了點手段讓父親見識到了我的聰明,然後他就經常把我帶在身邊,幫著處理堡內的一些事務。十六歲的時候,父親死了,裴家堡雖然名義上是三娘主事,但真正的大權其實是落到了我的手上。可能是因為長期以來對我的愧疚,因此他們都似乎有點怕我,我說的話,他們一般都會同意。我當時很高興,覺得自己總算是出人頭地了,可有一天,我在堡裡蹓達時,發現大家都不知道哪兒去了,就算碰見了幾個,也都是行色匆匆,好像很憂慮。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天裴稀生病了,大家都是為了她的病情而擔心,全跑去看她了……我知道後,心裡覺得很酸澀,不過我告訴自己也許一切還沒那麼絕望。於是過了幾天,我也對外宣佈說我病了,然後便躺在自己的屋子裡,想看看,到底有幾個人會來看我。我等了一天又一天,除了服侍我的丫頭外,再沒有第二個人踏進我的房間。到得第三天,我終於想明白了——我不是裴稀,我病了,不會有多少人真正在意。於是我又打起精神,走出去,繼續處理堡內的一些事物。從那件事後,我就知道自己在堡內存在的意義,不管我表現得有多麼出色,為裴家做了多少事情,我都不會是他們最疼的孩子……呵呵,多可笑,一件錯事,居然就能誤了人一輩子,連帶著累到下一代……我娘死的時候就只有我一個人在她身邊,爹知道她快死了,但是卻不肯來看她……我記得,那是冬天,梅花開得好豔……」裴傾說著說著,睫毛一順,眼淚又滴了下來,沿落到衣服上,被吸收掉。

  楊素也不說話,只是將烤好的山雞默默遞到了她面前。裴傾瞧了他一眼,接過山雞,緩緩道:「從此後,我最喜歡梅花。不知道依羅島上有沒有梅花。」

  「有的。」楊素終於開口,「我向夫人保證,一定會有的,在冬季裡,開得很豔很豔的梅花。」

  ***

  清晨時分,天空中下起了鵝毛大雪。

  裴傾覺得自己很冷,手腳一片冰涼。她穿的本就不多,嫁衣,只求華貴精緻,不求溫暖,雖然楊素把他的披風給了她,可她還是覺得很冷。

  再這樣下去,我會凍死的。裴傾默默想著。

  楊素又撿了很多樹枝回來,把火生得更大了。

  裴傾挨著火堆,不停地搓著手呵氣。楊素邊生火邊不時地瞧瞧她,忽然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裴傾驚諤地抬起頭看他。

  楊素道:「天氣很冷,我學過武,當然沒什麼關係.可是夫人卻不同,夫人體質本就不好,再加上受傷,如果再這樣下去,可能挨不過三天!」

  裴傾淡淡地笑了一笑,道:「那就看老天的安排了。天命如果要我亡,就讓我在這凍死好了;天命如果還可憐我,就會讓人來救我。」

  楊素沉默片刻,忽地走過去伸手一把拉起了她,道:「我們走吧。」說著將她扶上了馬。

  裴傾驚呼了一聲,道:「幹什麼?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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