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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找我啊?」黑童的聲音忽然出現,我感覺到他在我身邊坐下。「江家可真熱鬧,我早告訴你,杜文舉不會愛你的。」

  我連頭也沒抬,打斷他的話,道:「你上次說過要幫我對付江綠瑤,現在還算不算數?」

  沒看他也想像得到他驚訝的樣子。

  他傾了——頓,道:「行,當然算數,你要怎麼樣?」

  「杜文舉是我一個人的!我不許她和文舉成親!」我咬著牙。

  「我去取她來采陰補陽,壞她名節,她就不能和杜文舉成親了。」他若無其事的提議。

  「不!這不夠,這不夠!」

  失去名節,她還是可能和文舉成親。

  江綠瑤,我恨她,我要她這一輩子離杜文舉遠遠的。

  「也行,我把她剝光了掛在城門上,教她沒臉活下去,這樣夠不夠?」他冷冷的道。我知道他在看我,看我的目光,比他的話還要冷數百倍。

  「我去替文舉送信……等我回來時不希望還看得到她。」我冷冷的說完駕著雲離開,把江綠瑤的命運交給他,把我滿心的妒恨交給他。

  我早就說過了,江綠瑤不是我的對手,她在我手裡只是一隻小老鼠,要和我搶文舉?哼!等著吧!

  這一切都是你自我的!

  來到了江州,找到了杜家,竹籬圍著一塊小田地,種了點花……或者是菜,田裡一個老太太在澆水,樣子很是溫和勤快,她一定就是文舉的母親。

  很快她就不需要這麼辛苦了。

  我把文舉的貼子放在桌上,他的母親走進來,把它拿在手裡,慌慌張張的跑出去,一直跑到鎮上學堂,交給一個手拿戒尺的老先生,他一定是文舉的父親了,模樣有點像,氣質倒不像,他比文舉威嚴多了……文舉老了以後,也會像這樣嗎?

  他看完了帖子,若無其事的說道:

  「文舉及第了,還是個狀元。」

  文舉的母親卻一下笑開,她高興的叫起來:

  「真的!真是祖宗保佑,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他說在京裡等著派官職,一切就緒後就會差人來接我們。」還是平靜的語調,可是他的聲音有點抖呢,連拿在手上的帖子也是輕輕的抖。

  呵,同一件事,反應卻是如此不相同,這對老夫婦還真是有趣,他們以後是我的公婆了,我卻不能在這個時候和他們見面。

  「喔!我去觀音寺還願。」她興奮的道,拿了帖子回去,匆匆提著竹籃子出來。我一路尾隨她,鄉間的微風輕輕吹過臉龐,心裡一陣清涼,我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悠閒了,風拂過發稍,拂過指間,讓我覺得自己很美,很好……

  可是我真的很好嗎?

  如果我真的很好,為什麼文舉負我?

  文舉的母親高興的和路上相遇的鄉親寒暄,向他們說「我們家文舉及第了」,然後換到一些更誇張的祝賀——「我們這裡也終於要出一個高官了」、「這是全村子的大喜事啊」……

  一個外人也為這事情這麼高興嗎?

  他們只知道剛及第的狀元未來要當高官,卻完全不知道離鄉的遊子其實是個負心漢。

  他不屬於我,就像我初來此地但卻不屬於這裡。是啊,我可以強求自己屬於這裡,卻不能要求這地方屬於我。

  如果他不屬於我,那麼他屬於誰?

  我搖搖頭,隨手拈下一朵野花,她在我手裡花瓣散落。

  江綠瑤現在怎麼樣了?

  老遠就聽到寺裡的梵音了,沉鬱跌宥,一下一下敲在我心裡……

  大士佛像端坐殿上,一進門,她那雙深邃的眼睛便一眼望進我心裡。

  我雙腿一軟,「砰」的一下跪在大殿冷冷的地上,淚水一串串摔跌下來。

  都是女子,為什麼她可以這麼詳和,這麼慈悲,這麼寬容觀照世間。

  因為她不曾在癡執的愛河裡膛過渾水?

  還是她已看透這一切只不過是顛倒夢想?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愈參愈是顛倒模糊。總之她已離苦得樂,我卻愈沉愈深,在夢幻泡影裡迷失本性,撞得頭破血流仍是沒個出處。

  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我又怎麼能把我的傷害,報復在無辜的人身上呢?

  我旋身竄出,向長安飛馳,一日將盡了,有些事情,卻即將開始,或者已經開始……

  江府和平時沒什麼不一樣,但是泡在沉靜的月光裡,有種教人心虛的冷清,我只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江綠瑤的房裡已熄了燈,我「碰」的一聲沖進去。

  她死死的躺在床上,衣衫整齊,黑童靠在窗邊,月光裡的眼睛亮得教人害怕。他望著我,對我的出現一點也不意外。

  「我在等你,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你他媽的該打,該打該打該打……」我大罵。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怒火,走上去沒頭沒腦的槌打他,淚水就隨著我的拳頭起落,一下一下槌打我自己。

  「就只會站在一旁看熱鬧,你什麼都知道,卻為什麼不勸我……就等著看我糗,就等著看我糗……」

  黑童也不分說,挺著胸靜靜由著我發洩心裡悲傷。

  我打累了,伏在他胸前哭得一塌糊塗,他溫柔的拍拍我的肩,道:

  「走吧,我陪你。」

  「她……」我擔心江綠瑤。

  「她明早就會醒過來了。」

  我順從的任由他拉著我,天南地北的到處去,去哪裡我一點也不關心。在西湖邊上,望著教人煩躁的湖水,我自言自語:「如果我送完信回去,他見到我,會怎麼樣?」我還是帶著希望的,黑童一言不發,我又問:

  「你知道他哪一天拜堂?」

  「不知道,我想去攪和?」

  我沒回答,連搖頭也沒有,我真的不知道。

  「你說過,如果他負了你,你就回蓬萊山,」他望著遠方,緩緩說道:「現在就是回去的時候了,走吧,我不要你變成這個樣子。」

  「我變成什麼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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