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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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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娘沒反應,她又上前扯開棉被,「今天你的工作是挑滿水缸的水,趕快起來!」 他氣得大聲罵她,「我娘不是僕人,不需要做這些工作,請你搞清楚!」 但莊月屏卻高高的抬起下巴,「誰說的?本小姐要她做,她就得做。」 他想反駁回去,是他娘阻止了他,娘用柔弱無力的手捂住他的嘴,「沒關係的,風兒,別為了這點小事讓大家難過。」 他好恨他娘的認分,要不是她的愚蠢、她的委曲求全,她也不會在那天一大早,強撐著衰弱的身體,順應了莊月屏的命令去廚房挑水,也不會不小心絆到路邊的石頭,更不會因此而跌倒,額頭撞上堅硬的地面,從此臥病在床,不到半旬就撒手人寰。 這一切全都是莊月屏的錯,她才小小年紀就毀了他的人生,如今她落在他的手上,仰靠他的鼻息過活,他哪可能輕易的放過她! 「娘,莫非這都是你的庇蔭?」他冷冷一笑,嘴角流露出無限得意。 這種驕縱的女人怎麼能輕易放過她?怎麼能再讓她享受富貴榮華?他不允許,他絕對要讓她難過、讓她後悔,讓她明白他的尊貴、他崇高的地位。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要讓她對過去的所作所為懺悔不已,並且為此付出代價。 仰頭飲盡杯中殘酒,他冷酷的抿緊嘴角,讓過去的舊恨悲憤壓下心裡那股對她無依無靠的悲憫情懷。 他再度對天發誓,「娘,你放心,當初她怎麼對你,我就怎麼對她,我絕對不會讓她好過!」 悠悠醒來,已日上三竿,柔和的日光從窗櫺射入,為滿室的寂寥增添了些許的暖意。莊月屏緩緩起身,覺得喉嚨有些發癢,或許是昨晚哭倒在床上,忘了蓋被保暖的關係吧? 如果她病了,嚴令風會來探望她嗎? 莊月屏隨即悲哀的搖搖頭,不會的,他不會來,他甚至連大夫也不會幫她請。 雖然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記憶鮮明得讓她忘不了,他娘也曾經患過風寒,她知道,大表哥、二表哥也知道,但他們不許僕人們張揚,也不許他們去請大夫,他們甚至做絕了,千方百計的阻擾嚴令風去找姨丈求救。那時在大表哥、二表哥的慫恿下,他們一心想讓他娘病死,為她的阿姨報仇。 不到十歲的娃兒,哪知道什麼是對是錯?哪明白人命關天的道理?大表哥、二表哥說什麼,她就點頭同意,且十分樂意配合。 或許是老天憐憫,在嚴令風的細心照顧下,二姨娘的病漸漸好了,雖然身體依舊孱弱,可是那個時候,她跟大表哥、二表哥卻對她的痊癒感到非常生氣。 所以她才會在那一天早上,沖進二姨娘的房裡,命令她去廚房挑水,沒想到她竟然…… 憶及此,莊月屏全身不由得戰慄起來,無法相信自己小時候竟然可以這麼殘忍。 天哪!果真惡有惡報。發生在二姨娘身上的事,十幾年後一樁樁都報應在她身上,如今她再後悔也已無用。 罷了,如果能消除嚴令風的怨氣,就讓她病死,賠二姨娘一條命吧! 她徐徐的起身,走到鏡前梳理頭髮,那鏡中樸素的容顏,完全看不出十年前的嬌俏豔麗。只因為現在再也沒有人欣賞她的美貌,讚揚她的不俗,沒有人在乎,所以豔麗的牡丹漸漸失色,化為不起眼的浮萍,在紮不進根的人海裡隨波逐流。 如今,唯一能給她安慰的只有宇兒與儀兒的存在——那兩個四年前她所收留的孤兒。 她將厚重的發挽成一個髻,用一個不起眼的木釵固定在頭頂,這就是她平常的打扮,像個不起眼的村婦,哪裡看得出來她是鼎鼎大名雷風堡的夫人? 走到衣櫃前,她刻意忽視壓在最底處的華麗衣裳,撿了一件粗布裁成的淺藍衣裙穿上,這樣的打扮最符合她的處境。 深深歎口氣,莊月屏撐著有些兒慵懶的身體,打開房門,步出這個宛如牢籠的「綺春閣」。 她振作起精神,走到屋子後頭,那裡有一個小菜圃,是她跟宇兒、儀兒一鏟一鏟挖出來的,園子裡種了些青菜,讓他們在雷風堡的僕人們忘了送飯時,還不至於餓著肚子。這裡的土地肥沃,種出來的青菜甜美碩大,在宇兒的建議下,她偶爾會拔一些出去賣,換得一些銀兩,幫宇兒和儀兒買一些布料做新衣,或買一些點心給他們享用。 宇兒和儀兒就像她的兒子、女兒一樣,這對兄妹給她的生活帶來無限的慰藉,在所有人都背叛她、離她而去的時候,他們一直跟在她身邊吃苦,真是難為了他們。 看著他們兩個在菜圃裡挖土,種下據說是從番邦引進、繁殖力強的蕃薯塊莖,小小的臉頰上沾著幾塊污泥,身上穿的衣服也弄髒了,為了方便,兩個人都打著赤腳,看得她的心有點疼。雖然她是雷風堡名義上的當家夫人,但卻沒有一點權勢,身邊也沒有什麼銀兩,食衣住行樣樣差,沒法兒讓宇兒和儀兒享受些什麼。 「月姨,你醒了。」十歲多的宇兒朝她露出陽光般的笑靨。 她微微頷首,冷冷的心霎時有了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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