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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夏筠柔慢慢轉過身來,莫凡毅臉上那抹玩世不恭又略帶挑釁的神情激怒了她,「對不起,請你收起你那自以為是的幽默感,我不以為你在墳場跟女孩子搭訕挑逗的行徑是一種對死者尊重的表現,再說……我從來沒有興趣跟陌生人抬杠,尤其是一個輕浮又自以為是的男人!」

  莫凡毅並沒有被她尖銳刻薄的攻訐惹火,他反而樂在其中,他雙眼亮熠熠的,閃爍著一抹激賞而揉合了趣意的光彩,「你還真是我所見過口才最犀利的女孩子,不過,你是不是有點反應過度了,我這個輕浮又自以為是的陌生人,剛剛做了什麼挑逗你的事?除了善意的玩笑和抬杠之外?」

  夏筠柔一窒,臉頰不爭氣地微微泛紅了,「對不起,我只是不……習慣跟陌生人交談,特別是……在他面前。」她的目光忽然無盡溫柔而悽楚地停泊在彭鈞達的墓碑上,一雙水靈靈的美眸淫浸在一層迷蒙如霧的煙波裡,泛著點點幽冷而絞人心碎的漣漪。

  莫凡毅臉部的肌肉沒來由地抽痛了一下,「我剛剛還以為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憐、最孤獨的人,現在,我知道我錯了,他是這個世界最幸運而最富裕的男人!」他暗啞地說。

  「是嗎?」夏筠柔淚光瑩然地反問著,眼睛始終不曾離開墓碑一眼。

  此景此情,看得莫凡毅眼裡竟有一種心痛而又想動容落淚的衝動。

  然後,他的理智提醒他,該是離開的時候了,他不該也沒有權利站在這裡繼續「干擾」她,做個唐突而不識相、不受歡迎的「第三者」。

  但,他又苦澀地吞咽了下去,這根本是多餘而無聊的。

  看她像化石一般地佇立在墓碑前,目光癡迷而繾綣地望著墳塚出神發呆,他就知道他什麼都不必做,除了離開之外。

  他離去的腳步聲驚攪了夏筠柔的凝思,她神思怔忡地出於本能喚住了他。

  「你……你要走了嗎?」

  莫凡毅淡淡點頭,目光深遠而若有所思地瞅著她。

  那種仿佛有千言萬語的眼神撼動了夏筠柔冰冷的心扉,她怦然心動而困惑迷茫地蹙著眉問道:

  「你為什麼會來祭拜他?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莫凡毅的眼睛閃了閃,「我和他的關係和你一樣深,」他莫測高深地啞聲說:「而我對他的感情更不亞於你。」

  「是嗎?」夏筠柔有些嘲弄地抿抿唇,「沒有人對他的感情能像我一樣,刻骨銘心,至死不渝!」

  她的話再度撼動了莫凡毅,但,他把所有僨張的情緒擺在心靈深處,「是嗎?」人學她嘲謔地微微揚起一道濃挺的劍眉,「這可很難說喔!他在我心底的分量和對我生命的意義可能遠遠超過你。」他耐人尋味地說,似乎有意跟她較量,一爭長短似的。

  他挑釁的故弄玄虛的口吻終於挑起了夏筠柔的興趣和旺盛的好奇心,「你到底是誰?」

  莫凡毅好象故意尋她開心似的,他眨眨眼,以問為答地提醒她:

  「你不是沒有和陌生人交談的習慣嗎?」

  夏筠柔沒碰過像他這麼世故狡猾又可惡的男人,她沉下臉,像跟誰賭氣似的,甩甩一頭瀑布似的長髮,挺直背脊,悻悻然地從莫凡毅的身邊走過,準備離開墓地。

  「這樣就宣告失敗了?你未免太容易激動而意氣用事了吧!」莫凡毅在她身後懶洋洋地笑著說。

  夏筠柔停頓了一下腳步,暗吸一口氣,然後,笑容可掬地回首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冷聲告訴他:

  「先生,你如果覺得生活太無聊,活著很無聊,我建議你可以在附近找找看,還有沒有哪塊空地可以利用?然後,你可以挖個洞直接跳下去,你會發覺這種死法比活著浪費生命、逗弄女孩子有趣多了。」

  話畢,她不管莫凡毅有任何反應,便背過身子,甩著一頭迎風招展的秀髮迅速穿過坡道,離開了陽明山公墓,也離開了莫凡毅深思複雜而趣意橫生的注目之外!

  夏筠柔抱著樂譜和一把白色的吉他走在校園的羊腸小徑上。

  她正準備參加每個星期舉行一次的吉他研習會。

  以前,她對音樂只是純粹欣賞,但,自從彭鈞達死了之後,她就有一股想要深入音樂殿堂,接受音樂洗禮的強烈欲望。

  藉著觸摸音樂,她好象可以感受到她和彭鈞達之間的聯繫,一份即使生離死別也無法斬絕的感情。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那種用情專一、無怨無悔的人,在這種講求效率、速食的戀愛時代,她知道自己實在是冠絕古今的稀有動物。

  習慧容就常常取笑她的癡傻和頑固,更常常調侃習烈是在和一個死人爭寵,在打一場完全沒有勝算可言的敗仗。

  奈何,她還是固執地活在緬懷彭鈞達的美好回憶裡。

  她曾苦口婆心地對習慧容說,雖然,彭鈞達就象流螢般輕輕掠過她的生命,但,那輕輕的一小段,卻是她生命的全部精華,她這一生再也不可能傾注這般深刻的心去愛任何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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