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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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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業上的輝煌騰還仍填補不了雷修奇內心的空虛與無奈。 對於過往生命中的一片空白,他這個失去記憶力的人仍然耿耿于懷,常陷於和記憶辛苦搏鬥的夢魘中而不能得到心靈的解脫與寧靜。 他輕輕點上一根煙,望著嫋嫋上升的煙霧,他攢著眉事靜靜享受著心靈的寂寥與惆悵,任無言的悽惶在他心湖裡輾轉起伏,興風作浪。 「這是一個快做新郎倌的人應有的表情嗎?」一個低沉而渾厚的男性嗓音在他身後響起。 雷修奇苦笑了一下,緩緩轉遇身,和他的業務經理康岱衡面面相視,並在他銳利的注目中,悒鬱的又吸了一口煙。 「岱衡,也許你會嘲諷我人在福中不知福,有湘華這樣溫柔體貼義聰穎能幹的未婚妻,居然拖了將近五年才遲遲和她訂下婚朗,在勉強又無奈的情況下準備和她步上禮堂?」 康岱衡也點了一根煙,望著同樣繚繞的煙霧,他審慎而深思的望著神情有幾分蕭索的雷修奇,「修奇,你是不是懷疑你的身分?」他單刀直入的說。 雷修奇眼睛閃動了一下,「不,我相信我是『雷修奇』,也相信我姑姑的說法,因為,除了有力的身分證明書外,我看到我姑姑,看到湘華,看到你都有一種非常親切熟悉的感覺,所以,我相信你們聽說的一切,只是——」他皺著眉尖,按著隱隱抽痛的太陽穴,「有幾點矛盾之處,我一直想不清楚,譬如,我在美國出生,在邁阿密長大,我為什麼不待在美國念大學,反而要千里迢迢跑到臺灣念書?而我姑姑部禁止我到臺灣去找回失去的記憶力呢?其次,她說我和湘華兩小無猜,感情十分濃郁親密,在車禍喪失記憶力之前就已經訂婚,並準備年底結婚,但——為什麼我對湘華總是產生不了深刻的男女感情呢?我總覺得她像妹妹,而不像我曾經癡心愛慕的意中人——」他語音粗嘎的停頓了一下,捺熄了煙屁股,又艱澀疑惑的問口說道: 「而我——這五年來,常常會作一個相同的夢,夢到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子在叫我的名字,她的聲音幽柔淒迷,眼光如泣如訴,手裹拿著一隻風箏說要送給我,但——當我試圖走近她,想靠近她,看清楚她的面貌時,就會有一團莫名其妙的雲霧擋在我和她之間,任憑我怎樣費力閃躲,就是推不開那團詭異而無所不在的雲霧,我聽到她拚命的叫我的名字,很奇怪,她叫我『雷』我每聽她喊一次,心就會抽痛一下,接著,腦神經又開始作怪了,我愈想捕捉我和她之間的記憶,頭就痛得愈厲害,常常會痛得驚醒過來,冒一身的冷汗,而臉上卻掛著滾燙的淚痕——」他沉鬱的吸了一口氣,心臟又莫名收縮成一團了,「這個夢已經整整困擾我快五年了,我真的不知道——它究竟代表什麼意義?我和夢中的那個女孩子又是什麼樣糾葛不清的關係?為什麼她的聲音,她那憂慮哀怨的眼神會令我心如刀絞,鼻端發酸呢?」 康岱衡掩飾著內心的波動,「也許——她是你前世的戀人也不一定,總之,你不要想太多了,別忘了,你明年元旦.就要和湘華結婚了,你應該好好珍惜你的未來,不要被一些紊亂不清又莫名其妙的記憶和夢境所困擾。」 「是嗎?」雷修奇若有聽思的注視著他,「我和湘華結婚,你不會難過傷神嗎?」 康岱衡一震,臉色驀地僵硬了,「修奇,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為什麼要難過傷心?」他生硬的質問道。 雷修奇平靜的微揚著濃眉,唇邊還帶抹會心而微妙的淺笑,「岱衡,我雖然喪失了記憶力,但,我並不是個毫無知覺的白癡或智障兒,我有感覺,我有眼睛,我當然不會麻木不仁到完全意會不出你對湘華的情意和愛慕,所以——我相信,對於這樁被我姑姑一手操縱的婚事,你可能比我更無餘、更難受。」 康岱衡不自在的移開了視線,無意識的望著透明觀景窗外的天空,一臉凝思的歎道: 「修奇,別被你的眼睛給唬住了,有些事情並不是光靠看就能一日了然的,反正——」他低愴的抿著唇角沉吟著,「我對湘華是什麼樣的感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她的心目中,我是她的哥哥,而你,才是她朝思慕想的情人。」 雷修奇深深的打量著他,「是嗎?我怎麼一直有個錯覺,認為我才是她的哥哥,而你——卻是她應該託付終身的良人。」 「是嗎?」康岱衡收回視線輕輕掀起唇角笑了,笑得有幾分寒愴而嘲謔,「新郎倌,她選擇的對象是你,如果你想臨陣毀婚,可別找我當替死鬼!」 「你知道嗎?岱衡,如果不是我姑姑這次生病催婚,讓我毫無選擇的餘地,我是不會輕率的就決定了這次婚期,我原本是打算繼續和我姑姑虛以委蛇下去,直到她死心,直到湘華清醒,也直到我完全恢復記憶力為止。」雷修奇感觸良多的歎息著,「岱衡,我不曉得你能不能瞭解我的感覺?一個沒有過去的人,就像一卷空白的膠捲,被硬生生的切斷了許多生命的脈動,只能因應現實而將就湊和的向前看,那種毫無回憶而硬被措向前的感受是很難受的,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呈現在你面前的行多少址虛假不實的訊息?你也不知道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選擇,會不會傷害或危及到你過去所做的任何承諾?如果我不能慎重處理,有一天,我突然恢復了記憶力,我相信我會因為許多不能更改的錯誤決定,而痛苦一輩子的,所以,在記憶力恢復以前,我不願隨便談論婚嫁,免得犯下了不可彌補的錯事來!」 康岱衡面帶沉重的點點頭,「如果你和湘華的婚姻是建立這樣牽強薄弱的基礎上,那麼,你們一輩子也不會幸福快樂的。」 雷修奇嘴畔掛著一絲若有所感的苦笑,「所以,我怎麼快樂興奮得起來?當我發現自己有可能鑄下大錯的時候?」 康岱衡百感交集的搖搖頭,「為什麼湘華努力了五年,卻始終無法走進你的心坎裡呢?難道——你對她一點感情部沒有?」 「有,但都是友誼和欣賞的成分居多。」雷修奇直言不諱的低聲說道:「而——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如果,我在喪失記憶力以前,曾經深深的愛過她,我不相信經過五年的相處堆砌,我居然能夠這麼理性的面對她,渾然無視於地對我的一往情深和百般遷就、千百溫存。除非——」他狐疑的看了康岱衡一眼,大膽的提出假設,「我從來就沒有愛過她,要不然就是——我的感情同我的記憶力都一塊萎縮死亡了,所以——我這五年來,都在打太極拳,玩躲避球,寧可把所有重心都擺在事業上,而不願輕易許諾一生,免得誤人誤已,後悔莫及!」 「可是,你還是許諾了你的一生,所以——你不能後悔,你必須對你的承諾負責到底。」康岱衡艱澀的提醒他。 雷修奇的心緊縮了一下,他面色凝重的搖搖頭,從喉頭裡發出一聲長歎: 「我知道,這正是我的悲哀,也正是我最大的痛苦,可笑的是——」他悽愴而迷惘的撇撇唇逸出一絲苦笑,「我總覺得這並不是第一次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好像以前曾經發生過,可是——天——」他戛然而止,臉色倏地刷白了,頭又開始暈眩作痛。 他不甘心的試著和模糊旋韓的記憶纏鬥到底,試圖打開塵封已久的記憶之窗,捕捉那一段一段遙遠而似曾相識的影像,無奈卻引來一陣撕裂般尖銳難耐的痛楚。 他汗流浹背而面色慘白的抱著頭顱掙扎呻吟著,而康岱衡趕忙從他的外套襄掏出一袋白色藥丸,拿出一粒,強行用溫開水灌入了雷修奇來不及抗拒的咽喉裡。 兩分鐘之後,雷修奇疲憊的枕靠在長椅背的沙發轉內,「你不該讓我吃止痛藥的。」他沉聲責備著。 康岱衡淡淡地揚起一道濃眉,「難道——你希望我眼睜睜站在一旁看你痛苦呻吟?」 「我寧可忍受這種和記憶爭戰的痛苦,也不願承受沒有記憶,沒有過去的痛苦。」雷修奇沉痛而悲涼的咬牙說。 康岱衡微微一凜,心巾閃過一絲罪惡感,然後,他目光幽深的注視著臉色灰白而沮喪的雷修奇,語重心長的說: 「修奇,沒有記憶沒有過去,有時候也是一種幸福,人最大的痛苦是想要遺忘的卻偏偏忘不了,而該記得卻又老是忘記,過去、現在、未來就像三條錯綜複雜的繩索,勒住我們的脖子,讓我們永遠在裡頭掙扎苦惱,無法呼吸,直到窒息為止。」他乾澀的停頓了一下,「所以,能暫時失憶拋卻過去也未嘗不是一種福分。」 雷修奇目光如電的盯著他,不以為然的說道: 「我不能認同你的觀點,人必須勇於面對他自己的生命,不管是美麗還是醜陋的,是對還是錯的,過去、現在、未來永遠是密不可分,緊緊纏繞在一起的,我們不能為了逃避現實而蓄意騙自己,像塗立克白一樣把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部全部清除,活在虛幻的影像中過著因循苛且、自欺欺人的日子!」 康岱衡戲謔的眨了一下眼睛,懶洋洋的把手插進西裝褲袋裡,「謝謝雷總給我上這麼寶貴的一課,我猶如醍醐灌頂,受益匪浸。現在,就讓我這個酷愛逃避現實的下屬請你面對現實,別忘了中午一點鐘到樓下西餐廳陪你的姑姑和未婚妻一塊享用午餐。」 雷修奇面無表情的斜睨著他,要笑不笑的說: 「謝謝你的雞婆,我會試著記住這件重要的『大事』勒著脖子去陪她們吃飯的,你要不要也一塊來作陪,就當我這個記憶力欠佳的老闆給你這個稱職的主管一次意外的犒賞和鼓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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