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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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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懷安輕輕伸出關懷的手拍撫著她的肩背,「斐容,請節哀順變,你父親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委託你去幫他完成。」 丘斐容像觸電的人一般,猛然從四肢冰冷的暈眩中清醒了過來,「你說得對,我們到屋裡談吧!」她淚光閃爍的哽咽道,對神色凝重的項懷安綻出了一絲無力的微笑。 進入了小巧簡樸而古意盎然的客廳,項懷安開始扮演霸道的客人,他強迫丘斐容坐在沙發內休息,而他卻自顧自地走進廚房,忙著燒水煮咖啡。 十分鐘後,他端著託盤出來,遞了一杯熱騰騰而香濃撲鼻的咖啡給神色木然的丘斐容。 自己則坐在她對面的沙發內,雙眉輕蹙,沉思了好一會,才緩緩地開口說道: 「斐容,不管你和你父親之間曾經有過多少不愉快的回憶,但,血濃於水,一個再不完美的父親,他愛子女的心還是一樣真摯、平凡而偉大的。」跟著,他從黑色的背包中,取出了一封信,還有一個精緻的珠寶盒交予丘斐容。「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 她的父親丘達儒從未寫過任何家書給她,沒想到,唯一的一封信,竟是遺書。 丘斐容靜默無語的抽出了信函,竭力隱藏內心的悸痛和哀傷,試著在朦朧的水霧中,靠著非常有限的視力去研讀上面的內容:斐容: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帶著滿身的罪疚,追隨你母親于九泉之下了。 自你媽上吊自殺之後,我們父女的關係如同雪上加霜,更是惡化到了相對兩無話的地步! 你無法忍受我這個用情不專,逼得妻子走上絕路的惡父,而我……我也難以面對著你溢滿在平靜臉龐上的控訴和撻伐!! 你雖然沒有對我說過任何一句重話,但,你眼中的沉痛和冷漠,卻使我心如刀割,無一刻不活在心靈的因獄中受到凌遲般的酷刑…… 於是,我把偌大的事業移交予你掌權管理,一個人孤零零的逃到舊金山來,試固給自己留下喘息的空間,留下一個可以療傷止痛的避風港! 我知道,我是一個儒弱的男人,一個失敗的父親,十年來的孤獨寥落,是我咎由自取的果報,我不怨你恨我,不怨你即使到了美國念書,也不肯拐個彎來探視我這個飽受病魔纏身的父親……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所以,我只能厚顏地要求你答應我一件事,幫我去照顧你同父異母的妹妹維珺,別讓她一再墮落,在黑暗的深淵中過著迷失的生活。她是我在十七年前,逢場作戲和酒家女琪娜露水姻緣所生下的孩子,而我因為顧念著你母親娘家那邊的勢力,顧念著自己在商場上得來不易的地位,所以,遲遲不敢認她,只是留了一筆鉅款給她們母女,草草交差了事。 六年前,琪娜死於子宮癌,維珺便由她舅舅領養監護,我得知消息後,又委由懷安代我匯了一筆現款給她舅舅,要他好好照顧、栽培維珺,有任何困難可以隨時跟我聯繫。 可是,她舅舅卻是個嗜酒如命,又沉湎于賭博的酒鬼兼賭鬼,而維珺上了國中就開始變壞了,翹課、抽煙,和不良少年廝混、飆車;幾乎是一個膽大妄為又無法無天的小太妹…… 國中畢業,她好不容易混到一所私立職業學校就讀,可是,她卻在壞朋友的蠱惑下,由台南逃學到臺北鬼混,沒錢用時,甚至不惜出賣靈魂,到酒廊、KTV去當玩伴公主,過著行屍走肉、紙醉金迷的荒唐生涯。 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可是即將油盡燈枯的我,卻無力為自己的錯,做任何有效的救贖……只能慚愧地哀求你,幫我扛起這個重擔,救救一個年輕而無知的靈魂,別讓她毀滅在感官享樂的罪惡中,而走上了生命的不歸路。 斐容,千言萬語,難以言盡我對你的愧疚和疼愛,但願……你能原諒我這個失職的父親,那麼,即使我不能在臨終前,握著你的手對你做最後的告別,我也足堪告慰了,九泉之下,當含笑赴之了。 最後,我這個失敗而俗氣的父親,只能將名下的股票、產權留予你,不管你希不希罕,那總是我的一份心意。 珠寶盒內裝的首飾是你曾祖母留下來的傳家之物,請你善加珍惜典藏。 更願你能有好的歸宿,別過度的壓抑、委屈自己。 唉!紙短情長,憾恨無窮……但有來生能彌補我對你的愧疚! 父達儒絕筆 丘斐容輕輕放下這封令她讀來萬般淒涼的遺書,整個人就像一尊僵硬而毫無生氣的雕像,臉色又青又白,盈盈如水的黑眸在水光蕩漾中,呈現著一種呆滯的淒然。 項懷安趕緊移位,坐了過來,俊逸性格的臉龐上有著一份不暇掩飾的關切之情,「斐容,你在想什麼?你還在恨你父親嗎?」 丘斐容震動了一下,然後,她用力緊閉了一下眼睛,強忍住幾近潰決邊緣的淚意,「恨?是的,我恨他,恨他為什麼連個送終盡孝的機會都不留給我……恨……恨他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她愈說愈激動,愈說愈傷心,終於在項懷安溫柔而瞭解的目光注視下,哭出了一切的悲痛和酸楚,像個受盡委屈的小嬰孩,無助地蜷縮在他溫暖的懷抱中,卸下了那張再也無力偽裝的假面具…… 經過一番任性而恣意的宣洩之,丘斐容面帶靦腆地擦拭著臉上斑駁的淚痕,離開了項懷安「濕意盎然」的胸懷。 「對不起,我……有點失態了。」 「這是人性最自然的情感反應,怎能說是失態呢?」項懷安目光綿綿的注視著她,聲音低沉中又帶有幾分令人心顫的溫柔。「過於禁錮自己的感情,是一種近乎自虐又極不仁道的做法,也不是昇華痛苦的最好方法,有時候,痛快的大哭一場,反而是擺脫悲傷的最佳藥石。」說著,他還故作輕鬆地朝丘斐容眨眨眼,「如果,你還宣洩得不過癮,我隨時願意把我的胸懷借給你「水洗一番」!」 丘斐容輕輕搖搖頭,露出了一絲溫婉而略帶羞赫的笑容,「謝謝你,小光哥,有些痛苦是可以借著眼淚宣洩的,但,有些痛苦卻是哭幾千遍、幾萬遍也無法蒸發昇華的。」 項懷安若有所感的點點頭,「我承認,有的痛苦烙印得太深,不是眼淚和時間便能治癒的。但,我反對你過於壓抑自己的感情,把一切的憂傷情欲都像沾水的棉花,稀釋進自己的體內堆積,在打落門牙和血吞之後,還得強迫自己堅強地在別人面前,扮演金剛不壞之身的女超人!」 丘斐容悒悒的垂下眼瞼,「小光哥,沒想到這麼多年沒見了,今天你不但權充我父親的信差大使,也連帶給我上了一堂心靈解剖課!」 「那是因為……」項懷安慎重的斟酌著字眼,「我一直都在替你父親搜集你的資料,留意你的動向,所以,對於你的一切,我一向都了如指掌。」 丘斐容臉色猝變,她迅速抬起頭,目光如雷的瞪著項懷安,「你的意思是……對於我的一切你都如數家珍,知之甚詳?」 「是的,包括風騷六君子的故事,包括你為什麼會黯然離開臺灣,來柏克萊念書的前因後果,更包括了……」項懷安坦然無諱的望著她,聲音幽沉而低柔,「你為了救你的學生而導致左眼失明的意外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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