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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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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客戶接踵而來的挑剔和抱怨,他這個身挑創意部廣告設計主任的副總監,也不敢循私而掉以輕心。 所以,當聶子擎拿著畫稿走進他的辦公室,正在打電話的他,立刻匆匆地結束了對話,並不動聲色地接過聶子擎遞來的畫稿,審視地打量了好一會,然後,他的眉峰慢慢地皺了起來,臉色變得十分凝重而嚴肅。 聶子擎也敏銳地從空氣中感受到那股異於尋常的窒息感,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注視著自己交握的雙手,粗嘎的開口打破沉寂。 「李老師,你有什麼話可以直說,我並不是那種自以為是,又沒有雅量接受別人批評的畫工!」 李奚德銳利地看了他一眼,為自己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在煙霧繚繞中,他緩緩地開口,「子擎,你真的認為自己只是一名身不由己、無足輕重的畫工嗎?所以,你最近才會畫得這麼意興闌珊、荒腔走板?」 「我不是意興闌珊,而是——」聶子擎嘲謔地發出一絲苦澀的乾笑,「江郎才盡!」 「你不是,你只是——」李奚德目光如炬地緊緊盯著他。「你只是痛惡自己只能局限在充滿商業氣息的環境裡,做一名身不由己、懷才不遇、壯志難伸、只能任人牽著鼻子走的畫匠!」 一抹深刻的痛楚飛進聶子擎的眼底,但他只是緊抿著唇,沒有作聲。 「我知道你的心病,更知道你的痛苦,但,子擎,這世界上喜歡畫畫的人,有幾個能幸運地成為家喻戶曉的畫家,成為一嗚驚人的梵谷和莫內?!」李奚德語重心長地歎道,慢慢捺熄了才抽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煙蒂,隨手為自己倒了一杯即溶咖啡。「老實說,真正能幸運的成為畫家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少得可憐,除了天分、興趣和永不灰心的執著外,還要有人肯提拔、賞識和栽培。子擎,這是一條寂寞孤獨又艱辛曲折的路,你如果不能放下心裡疙瘩,不要說是畫家,即使一名僅能糊口的畫匠、畫工,你也照樣做不成功!」 聶子擎吞咽了一口艱澀的苦水,露出了一絲蒼涼的笑容歎道:「李老師,你說得不錯,我的確連一名三流的畫工都做得不夠稱職,實在有負你的苦心和提拔。」話畢,他突然伸手取過那張畫稿,面無表情地在李奚德充滿驚愕的眼光下撕成兩半。「這種垃圾圖稿不要也罷!李老師,你就當你白費苦心,白教了我一場,我就此封上彩筆,以後再也不作畫了,更不敢在你這兒丟人現眼,尸位素餐!」 他甫站起身,挺直背脊,僵著身軀準備掉頭離去,李奚德不冷不熱的歎息聲就在他背後響起了,接著,一串溫文又不失犀利的話,便一針見血的在他身後響起,敲痛著他每一根僨張的神經。 「子擎,你的驕傲和尊嚴都到哪裡去了?幾句實言、幾句逆耳的批評,就讓你自卑怯懦地打退堂鼓了嗎?如果你真是這樣幼稚而不堪一擊,你的確應該及早封上畫筆,省得有一天連個三流的美工都當不成,只配當個流落街頭、混口飯吃的九流畫家!」 聶子擎背脊竄起一陣激烈的顫動,他咬緊牙關暗吸了一口氣,然後才開口,聲音裡有著令人心痛和扼腕的疲倦和瀟灑。 「李老師,謝謝你的金玉良言,我聶子擎別的長處沒有,就是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我寧願落魄到去開計程車,也不敢再動畫筆,以免有損您的一番教誨!」 話畢,他甩甩頭,不給欲言又止、滿含遺憾和惋惜情懷的李奚德任何勸阻的機會,便毅然帶著沉重、壯士斷腕的心情離開了巨陽廣告公司,也為他掙扎而痛苦已久的繪畫生涯畫上句點,徒留遺憾和唏噓不已的歎息,讓惜才愛才的李奚德細細咀嚼。 夜是深沉靜謐的,萬籟俱寂得只聽得見山風吹拂的聲響,還有自己輕細的呼吸聲。 聶子擎佇立在竹籬笆前,望著那棵種在臺階前濃蔭而枝極參天的老愧樹。他出奇靜默地燃起了一根煙,在煙霧遮掩下,他那雙陰晴不定的眼眸更顯出一份朦朧而無語問蒼天的寂寥。 他悽愴地牽動了一下唇角,靜靜地享受著這份獨飲寂寞、擁抱孤獨的淒絕之美,用他敏銳的審美觀,慢慢欣賞著和他可能同樣感到悲憐而無奈的夜景。 讓無言的天地吞噬著他,也陪伴著他。 然後,他聽到一陣略嫌蹣跚笨拙的腳步聲。 轉過身,他看到了對他有著撫育深恩的爺爺,也同時在他那張削瘦、乾癟、刻滿歲月紋路的老容顏上,看到他的清風道骨和經歷滄桑的智慧。 「這麼晚了,爺爺您怎麼還沒睡?」 聶爺爺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睡不著啊!」 「睡不著?」聶子擎連忙捺熄手中的煙屁股,一臉關切地看著他問:「爺爺,您是不是哪裡又不舒服了?還是您的右腳又痛了?」 聶爺爺兩年前曾經因腦中風而癱瘓了好一陣子,後因聶子擎日以繼夜的守在病榻前,小心翼翼地看護和照料,再加上適當的醫療複健,所以病情才稍稍有了好轉,慢慢恢復了行走的能力。 「我的身體倒是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不過——」聶爺爺沉吟了一下,慢條斯理的補充了一句,「我的心裡卻非常的不痛快。」 「心裡不痛快?」聶子擎訝異地揚眉道,「是什麼事又讓您生氣來著?」 「不是事,而是一個人,一個有心事卻悶在心裡,不肯請出來的渾小子惹我生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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