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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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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如蘋一聽,眼淚霎時沖出了眼眶,但她仍然強迫自己綻出微笑,「沒有,除了結婚之前,還有結婚當天,你以後就沒再提過。」她淚光閃爍的顫聲說。 「是嗎?現在說也還來得及,是不是?」韓伯濤呼吸急喘了一下,他的手痙攣的抓緊了汪如蘋的手,慘白如紙的唇邊綻出一絲溫柔而抽搐的微笑,「如蘋,我很高興能娶你做妻子,雖然——委屈了你,但,如果有來生,我還是要選擇你,和你再續夫妻情——緣,你——可願意?」 汪如蘋心中一慟,連忙在淚雨滂沱中,道出一迭連聲的「我願意,我當然願意——」。 但,韓伯濤再也聽不見她的回答了,他的手已經輕輕地垂了下來,臉部的表情好安詳寧靜,就像進入甜美的夢境一般—— 汪如蘋怔忡地注視著他,淚雨模糊地在他額頭上印上一記親吻,「伯濤,願以此吻與你許下生生世世共偕白首的盟約。」 然後,她毅然抹去了臉上的淚痕,輕輕打開了房門,對著一臉關切的韓孟禹夫婦露出了一絲堅強而酸楚的微笑。 「孩子們,你們的爸爸剛剛走了。」她抬起手,不給他們任何致意安慰的機會,「不必為我擔心,真的,我很幸福,他說,來生還要和我做夫妻,我——真的很幸福——」話甫落,她全身的力量都潰散了,一陣金星亂竄,她雙腿虛軟地昏厥在韓孟禹伴著驚呼聲而伸出的臂彎裡。 韓伯濤下葬了,照著他生前的意願,以最簡單隆重的儀式舉行火葬。所有的好朋友都出席觀禮,包括曲璨揚和溫可蘭這一對有情人,更包括曲璨揚的父親——韓伯濤生前的至友曲威——也聞訊從新加坡趕來參加葬禮。 蘇曼君一直躲在遠處,偷偷望著這令人哀痛肅穆的一幕。望見依然俊挺出眾的曲威,她更是澈見自己的卑微醜陋;望著她那漂亮出色的兒子挽著明豔照人的溫可蘭,她又不禁為兒子的情有所歸感到欣慰。 她一直隱身在一堆雜草叢生的樹林後頭,望著韓孟禹夫婦攙扶著汪如蘋搭車離開,也望著曲威和曲璨揚、溫可蘭打開黑色賓士車車門準備上車離去。 她的目光一直膠著注視在他們父子身上,直到有一個體形魁梧的標悍男子,面露凶光的手持利刃,夾著滿嘴的咆哮和詛咒向他們沖了過去。 「曲璨揚,你搶了我的馬子,我魏君豪要宰了你,要你為你的橫刀奪愛付出血淋淋的代價!」 溫可蘭見狀,立刻發出一聲尖叫,但,她立刻被魏君豪粗暴的推倒在地上。她驚怖地看到魏君豪發瘋的持刀掃向曲威父子,並毫不留情的刺傷曲威的手臂,並發狠地繼續揮動利刃掃向疲于閃躲的曲璨揚,但,文弱書生的他怎會是魏君豪這身手矯健的空軍健兒的對手?當刀光閃過他的面前,就快刺進他的胸膛時,有人迅速撲了過來,替他承受了這凌厲致命的一刀。 在一片驚心動魄的尖叫聲中,曲璨揚接住了蘇曼君癱軟而鮮血淋漓的身軀。眼見自己殺了人的魏君豪也僵滯地愣在一旁,臉色一片灰白。 曲威也負傷挨了過來,他心痛莫名的噙著淚,執起蘇曼君的手,頻頻喚著她的名字,「小曼——小曼——」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捨身替我挨那一刀」曲璨揚白著臉,焦灼的迭聲問道。 蘇曼君面如白紙,她眼光渙散而氣如遊絲,血像爆裂的石油管般不斷地從她胸口冒出,染紅了曲威和曲璨揚父子的雙手,「因——為——這是——我欠你的——」 「小曼,振作一點——」曲威緊緊抓住她的手,心如刀割的望著她灰敗已無生機的容顏。 「曲——威,別——難過,我是——死得其時——又——死得其所!能死在——你的懷裡——我——已了無遺憾了。」然後,她綻出一絲慘然而出奇迷人的微笑,閉上沉重的眼睛,輕輕靠在曲威的懷裡,走完了她「夢繭冰心」一生。 也用最悲壯淒美的方式,為她悲劇的一生畫上完美的句點。 曲威心碎而淚影縱橫的緊緊摟住她,「小曼——小曼——你累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會一輩子陪著你——永不會再和你分離——」 曲璨揚目睹此景,驟然明白了一切。他腦一片轟然,倏然跪在蘇曼君面前,痛苦的從喉中發生一聲哀慟的啜泣。 天空飄送著細雨,火葬場的氣氛仍舊低迷哀沉,仿佛為著這世間兒女多難而悲苦的人生際遇,淌下它們哀愁的淚滴。 蘇曼君的一生功過,似乎在她捨命救子的壯烈犧牲中變得不再那麼尖銳而重要了。 大家都為她感到哀傷,也由衷寬恕了她所犯下的錯。畢竟,她發揮了人性最可貴的一面,用她寶貴的生命對母愛作了最完整而偉大的詮釋。 而在整理她生前遺物時,曲威在她抽屜裡發現了三封信,由這三封信函中,大家才愕然發現原來她早就萌生厭世的念頭,準備選擇一個淒美豔絕的方式來結束罪惡的一生。 第一封信是寫給韓伯濤的;裡頭只有短短的一闕詩詞—— 多情自古空餘恨, 好夢由來最易醒。 這封信汪如蘋替她燒給了韓伯濤。 第二封信是寫給為她情鎖一生、癡癡等待的曲威,內容如下: 華嚴瀑布高千尺, 未及卿卿愛我情。 曲成,憐君一片癡情意,奈何此身已殘缺,悲喜千般同幻夢,古今一夢盡荒唐。 唉!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一枝濃豔露凝香,雲南巫山枉斷腸 如上蒼憐你,願許來生與你,還我一身清淨,做妾做奴亦甘願! 這封哀怨淒涼的信箋,令曲威讀之、念之淚如雨下,霎時柔腸寸斷,久久不能平復。 第三封信則是寫給由她一手撫養長大的蘇盼雲。 盼云: 對於我加諸在你身上的傷害,我實在不敢寄望你能原諒我,但,如果你能念在我因為「一念之差」卻陰錯陽差撮式你和韓孟禹的美好姻緣,那麼,當你們正在享受這份苦盡甘來、歷久彌新的金石情時,是否能稍稍寬恕我所犯下的罪孽? 那天,當你和如蘋、韓孟禹相偕離去時,對我所投注的眼神,那份悲憫、同情的眼光深深刺激了我,我什麼大風大浪、人間冷暖沒經歷過,但,我卻受不了別人可憐的眼光,因為,我不容許別人「可憐」我,卻不知道這正是我該「可憐」的地方。 我這一生都活在由自己一手編織的心繭裡自苦苦人,唯一值得欣慰和傲之處,就是帶大了你,而你是那麼善良可愛,有一顆真摯可人的心,就像你母親一樣,半絲半毫都沒有受到我偏激專斷的行為影響,足見,我並沒有成為你的壞樣本。 替我好好孝順如蘋吧!我這一生最感虧負的人就是她,自慚形穢的我,實在不敢企求她的原諒,只盼你和韓孟禹能好好孝敬她,讓她在痛失愛侶之後,亦能堅強快樂的活下去,那麼,我就再也毫無牽掛,可以帶著我滿身的罪孽安心地走了。 殷殷祝福你們! 蘇曼君絕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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