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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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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一針見血而充滿酸楚悽愴的語調震動了溫可蘭,好像一顆威猛的巨石投入她的心湖裡掀起陣陣洶湧的浪濤,再也按捺不住親情的呼喚和衝擊,「我……我會回去的,即使是再挨一頓臭駡!」 蘇盼雲強忍住鼻端的酸意,緩緩露出了安慰的笑容! 雅軒小築。 這是一棟座落在新店大香山幽僻寧靜環抱裡的建築物,一座樸實、典雅而充滿古意的房屋。 打開起居室的落地窗,迎面而來的是一片青翠鮮明,令人心暢神怡、屏思凝神的綠色大地,站在這裡靜觀遠山含笑,伴著朝陽婆娑起舞,喚醒人們沉睡的心靈,為充滿生意的一天帶來蓬勃朝氣,這份與天地同生、呼吸在一塊的感覺是美麗而炫人的。 汪如蘋震懾地注視遠方的美景,不由從心底發出一聲感動的讚歎。 「這裡真美,不是嗎?」 韓伯濤眉峰微蹙著,清瘦而充滿風霜又不失儒雅的男性臉龐上,有一絲深思而複雜的神色。「是很美,不過最美的是我們的心情。站在自己的鄉土上,那種浮雲遊子落葉歸根的情懷是人生最美、最飄泊滄桑的一種極致感受。」 汪如蘋深深咀嚼他的言外之意,望著這位她傾注一生也關愛不完的男人,雖然歲月無情但清麗依舊的臉上,有著一份無法用文字、言語詮釋的崇拜與鍾情。「十五年了,經過十五年的冷暖煎熬,我們終於回家了,只是——景物依舊,人事卻皆非了。」 「重要的是我們仍然廝守在一起,儘管命運曾經對我們是何等殘酷無情,但跟很多妻離子散骨肉分離、無家可歸的人比起來,我們顯然是幸運多了,不是嗎?」韓伯濤緊握著她的手,語音嘎啞的說。 「伯濤,這就是我最欣賞你也對你最心疼的地方。不管命運對你是何等的殘忍不公,不管你忍受了多少非人的艱難和恥辱,你總是活得自負昂藏,落拓瀟灑,不亢不卑,既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憐委屈,你一個人全把眼淚和痛苦往腹裡吞,堅強得像一座山,一座讓我依靠了三十多年的避風港。」汪如蘋酸楚而憐惜的凝視著他,聲音裡夾雜著濃濃的鼻音。 韓伯濤炯炯有神的眼眸閃過一絲溫柔和憐愛的光采,他淡淡地挑起略微斑白的濃眉,半真半假的說 「如蘋,我不反對情人眼裡出西施,但別把我神化了,我並沒有那麼殊勝偉大;我只不過是一個生不逢時,不甘於被命運擺佈、喜歡逞英雄、多管閒事的凡夫俗子罷了。」 「是嗎?當別的凡夫俗子都貪生怕死,枉顧良知,忙著睜眼說瞎話的時候,你這位獨排眾議,仗義執言的凡夫俗子卻因為本著良心,說了幾句真話,從此被列為有家歸不得的異議分子,還被自己唯一的親生兒子誤解、怨恨,伯濤,你這個說起來輕描淡寫的凡夫俗子,為什麼命運比別人那麼坎坷而曲折呢?」 韓伯濤臉部的肌肉微顫了一下,「如蘋,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連我都能學會以淡忘來取代憎恨,你又何必舊事重提,徒增加心裡的痛苦和不平衡呢?」 「不是我喜歡提起這些不愉快的事情,問題是——」汪如蘋深深地望著他,語重心長的說:「所有的陰霾和傷害並沒有隨著歲月而淡化過去,你和孟禹之間的心結一直糾葛到現在。兩年了,他不來美國看我們,而你,回國也不准我和平磊去通知他,難道你父子準備僵持一輩子?」 韓伯濤臉繃緊著,一抹尖銳而揪腸的痛楚深深戳進他的五臟六腑,「不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喜歡和兒子鬥氣,而是他……他這個做兒子的,永遠都用一種扭曲而仇恨的眼光來看待我對他的關愛。像他那種不成熟又不識好歹的孩子,我寧可放棄,就當沒生養過他。」 「你是在說賭氣的話,你要真能這麼灑脫,幹嘛還瞞著我偷偷收藏他創作的錄音帶,甚至,還吩咐平磊至少每個月要上萬里山上去看視他一次?」汪如蘋犀利洞燭的淡笑道。 韓伯濤彆扭而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這,錄音帶是平磊硬塞給我聽的,而腳長在平磊身上,我可沒吩咐他一定要上山去探望那個不肖子!只是平磊這個不甘寂寞又嘮叨成性的老傢伙每次探視回來,都會捺不住他的大嘴巴打電話來跟我NB462唆,害我不想聽又不好意思。」他振振有詞的強辭奪理著。 汪如蘋娟秀優雅的臉上掠過一絲會心而揉合趣意的微笑,「是嗎?你不是曾經暴跳如雷、義正辭嚴地沖著我和平磊吼過,你永遠不要知道孟禹那個渾小子的任何消息嗎?」 「我是不想知道啊!」韓伯濤沒好氣的咬牙吼道:「誰教那個有眼無珠的渾球竟然為了薑秀瑜那個俗氣又居心叵測的歡場女子跟我翻臉慪氣!」 「誰教你用錯方法?又不好好跟他解釋開導!」 韓伯濤怒氣騰騰地瞪大眼了,「我不好好跟他解釋?我才一開口,他這個被愛情沖昏頭的渾球,就劈頭罵我迂腐,然後不給我任何開口的機會,就膽大包天的掛了電話,你說,像這種大逆不道的孽子,我還要掛念著他幹嘛?讓我的胃漬瘍爛得更徹底一點啊!」 「這件事孟禹是有不對,但,你也不能怪他,他第一次談戀愛就遇上了薑秀瑜這種飽經世故而頗富心機的女孩子,你要正陷於熱戀中的他跟她分離,他當然不肯。而且,他真的很氣你教平磊拿錢去打發薑秀瑜,意圖拆散他們這件事。」汪如蘋好脾氣的柔聲說。 「氣?我看他是惱羞成怒吧?!」韓伯濤怒氣猶存的冷哼一聲,「哼,我不用這種雖然老掉牙卻很實際的方法,他這個少不經事的蠢蛋,怎麼會看清楚薑秀瑜矯柔做作而愛慕虛榮的真實面貌?我這麼用心良苦的護著他,他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渾蛋不感激認錯就算了,竟然膽敢跟平磊拍桌子發脾氣,搬離雅軒,跑到那個鳥不生蛋的萬里去,還變本加厲跟個來路不明的山地姑娘同居。」 「那個山地姑娘叫蘭若,不是你兒子的情婦,是替他洗衣燒飯,整理家務,收拾零亂的。」 韓伯濤目光如炬地緊盯著她那溫婉而充滿母性光輝的容顏,「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該不會瞞著我偷偷跟他聯絡吧?」 汪如蘋失笑的搖搖頭,「是平磊告訴我的,他每次跟你通完電話之後,就會寄一封信來向我報告孟禹的近況。」 「是嗎?這個左右逢源的大舌頭,怎麼他告訴你的版本和告訴我的版本差那麼多?」韓伯濤懷疑地微眯起眼睛,「你確定你沒有走私?」 汪如蘋垂下眼臉避開他凌厲的目光,「呃,孟禹有時候也會寫信給我。」 「是嗎?」韓伯濤不怎麼是滋味的從鼻孔裡重哼了一聲,「你有回信給他嗎?」 汪如蘋不以為然地挑起眉毛,「喂!韓伯濤,你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現在可是民主時代,連政府都解嚴了,你還好意思嚴禁我跟我們的寶貝兒子通通信、說說話嗎?」 「我們的寶貝兒子?哼,」韓伯濤酸溜溜的冷哼著,「他是你的寶貝兒子,可不是我韓伯濤的寶貝兒子。」 汪如蘋淺笑盈盈地望著他不苟言笑的臉孔,「你吃醋了?」 韓伯濤雙眉深鎖在一塊,面無表情,亦默不哼聲。 「別生氣嘛!」汪如蘋溫和地輕輕撫摸著他的眉心,「他是我的寶貝兒子,更是你的心肝寶貝,你心裡頭牽掛不去的一塊肉。別皺眉,也別生氣,我是你的妻子,也是我們孩子的媽,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對孟禹那份埋藏在嚴父面貌下用心良苦、不可衡量的鍾愛。」 韓伯濤的心緊緊揪在一塊了,他黝深銳利的目光裡慢慢浮沉著一絲輕柔而感傷的光芒,「是嗎?他會瞭解嗎?一個害他從小就過著東奔西波、居無定所流離生涯的父親?一個把他孤零零丟在臺灣,忍受孤立無援、忍受旁人異樣歧視、排擠目光下長大的父親?」 「伯濤,他會諒解你的,父子天性,他沒有理由一輩子都誤會你這個為他設想周到的父親,只要你肯讓我和平磊去告訴他,你不得已把他留在臺灣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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