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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彭襄妤一直無法從展靖白給予她的折辱和刺激中恢復過來,她的心,如驚雷擊落的枯木,充滿了深遂而難言的痛苦。

  禹陵初會,他像一個矯勇善戰的常勝將軍,輕易地攻城掠地,攫住了她的芳心,讓她從此被他的簫聲蠱惑,傻兮兮、喜盈盈地勾繪著甜情蜜愛的藍圖,像個初嘗情果,死心塌地的小傻瓜,竟不知道她衷心傾慕的吹簫郎,竟是個手執干戈的冷面人。

  閻俊青臨走前的謾駡羞辱,本已在她心中劃下了一道深刻的傷疤,讓她鎮日活在愧對父母,上辱先人的陰影中。而展靖白的冷言酷語,不僅讓她傷上加傷,更讓她失去了編織生命的光和執,宛如一朵失根的蘭花,被接踵來襲的無情風雨,卷走了所有的光華,只能病懨懨地在一片貧瘠的荒陌中,了無生趣地掙扎,凋零。

  是的,她病倒了,展靖白的絕情和輕蔑,重重擊潰了她,讓她再也找不到生存的意義和樂趣了。

  當展靖白與宮冰雁相繼離開後,她先是面無表情地呆坐了一個時辰,然後,她叫巧兒把胡嬤嬤找來,以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語氣宣佈,她要閉門休憩,暫不見客,脫離這種靚裝迎門,舞衫歌扇的生活。

  胡嬤嬤見她眼神空洞,神色不對,也不敢多說什麼,便爽快地應允她,想休息多久都行。

  跟著,她不顧巧兒的勸阻,在春雨霏霏的傍晚,走到後花園倚著欄杆觀賞夜景。

  看著天空飄落一點一點的雨滴,像珍珠般灑落在荷塘中,泛起了陣陣漣漪,好像水舞一般的靈動美麗。

  池水是那般地晶瑩澄澈,田田荷葉,像碧綠的傘蓋,更像少女嫩綠可愛的裙裾,任一汪清泉在它們腳下洗濯,發出淙淙悅耳的聲響。

  在這一片賞心悅目的綠意簇擁中,有許多白色、粉紅色、紫色的蓮花爭著盛放嬌妍,不但有並蒂的,甚至有三、四蒂相連的。

  紫蓮花已經謝了,片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任意飄零,隨著雨點無情的澆打,看起來是那樣單薄而楚楚可憐。

  彭襄妤看得那樣目不轉睛,渾然忘我,連雨絲飄落得她滿身滿發,她都毫無知覺。

  巧兒見雨滴愈飄愈急,漸成大雨之勢,恐怕手中的雨傘遮擋不住,連忙勸說彭襄妤回房安歇,保重玉體。

  她軟言慰語,說好說歹,好不容易才把意志消沉的彭襄妤勸回了媚香閣,但,她卻得了風寒,從此輾轉病榻,在渾身發燙和心情鬱結的雙重煎熬中,憔悴蒼白得不勝秋風,像一株飽受滄桑,玉滅香消的紫蓮花。

  ***

  彭襄妤連續昏睡整整三天。

  這三天,巧兒煎藥熬湯,衣不解帶,寸步不離地照拂著她,忙得沒時間閉上眼睛打盹,累得渾身骨頭酸痛不已,仿佛隨時都會散開一般。

  第四天清晨,陽光透過湘妃竹簾,灑落滿室,搖晃著點點璀光。巧兒拿著一塊乾淨的錦布,正準備幫彭襄妤擦拭不斷冒出的虛汗時,彭襄妤的羽睫已微微顫動,輕吟了一聲,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撐開了鉛重的眼皮。

  「小姐,你終於清醒了。」巧兒驚喜萬分地嚷道,疲憊微腫的眼眸已蒙上了二層薄霧。

  「巧兒,我怎麼了?」彭襄妤渾身虛軟的啞聲問道,似乎意識還未完全清明。

  「你受了風寒,整整三天昏睡不醒。」巧兒一臉疲困的望著她說。

  「是嗎?」彭襄妤的聲音虛弱得像蚊蟲的呻吟,她試著集中注意力,把目光停泊在巧兒那不勝蒼白的容顏上,「瞧你滿眼紅絲,一臉倦容,你一定累壞了,三天都沒有合過眼對不對?」

  「巧兒不怕累,巧兒只希望小姐趕快康復,活得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巧兒由衷地說出她的肺腑之言。

  「巧兒,我何嘗不希望活得健康快樂?只是……」彭襄妤心頭一陣酸楚,眼眶亦跟著濕潤了,她對巧兒綻出一絲悽愴而感傷的微笑。「唉,當初,我本著鏟奸除惡,犧牲小我的心,走進了這裡,本以為只是一時的權宜之策,壓根不會久留,沒想到劉瑾死了,我還待在這裡,只為了等待一份似鏡花水月般不真實的感情,看來……」她無力地抿了唇角一下,一顆晶瑩的淚珠跌碎在枕畔上,「我是走不出這裡了,註定要魂斷青樓了……」

  「不!不會的!」巧兒滿臉焦灼地含淚喊道,「小姐,你別說這種不吉祥的喪氣話!你會活得好好的,不但長命百歲,而且還會福祿雙全,子孫滿堂的!」

  「巧兒,你別難過,也不必說這些好聽話來安慰我,」彭襄妤神思飄忽地笑了笑,「死,對我而盲,並不可怕,亦不是悲劇,反而是一種解脫,活著,只是讓我的靈魂受苦而已……」

  巧兒急得珠淚滾動了,「小姐,你別說這種話,巧兒聽得心如刀剜啊!你待我恩重如山,巧兒結草銜環,三輩子都還不了啊!」她一臉悲戚而惶切地握著彭襄妤的手,「你若是有什麼不測,巧兒走不苟活,永遠永遠跟著你,做你的小丫頭!」她說得是發自內心的真言實語。四年前,最疼她的父親不慎從馬背上摔落,扭斷了頸骨,母親傷心過度,沒多久也跟著重病過世,父母屍骨未寒,她那視錢如命的兄嫂,便急著拿她當作搖錢樹,以五十兩錠銀賣給了人口販子,而人口販子又以一百兩紋銀將她賣進迎翠樓。

  初入火坑,巧兒如驚弓之鳥,整天尋死尋活,無論胡嬤嬤說好說歹,軟硬兼施,她硬是不肯梳瓏接客,甚至還不惜絕食抗爭,以明心志。

  胡嬤嬤火大了,正準備拿出最強硬的手段懲治巧兒時,彭襄妤卻出面緩頰了,不僅拿錢為巧兒贖身,更將她收為自己的貼身丫頭,一勞永逸地免去了她的皮肉生涯。

  這份恩情,巧兒銘感于心,無一日或忘。

  在她小小的心靈中,彭襄妤是她這輩子最親的人,她願意付出一生一世的青春,不計辛勞,湯湯水水地侍奉著她,直到生命的終點站。

  現在,見到彭襄妤這般憔悴失意,了無生趣,她真的心痛莫已,憂急交迫,恨不能將自己的生命力全部傾注在她身上,喚起她求生的意志,乃至追尋夢想的勇氣。

  彭襄妤淚光瑩瑩地搖了一下沉重的頭顱,「傻丫頭,我已心如死灰,生與死對我而言,已不再重要了,而你不同,你還年輕,又有美好的未來等著你,小喜子待你情深意濃,你怎能辜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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