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深藍色 > 雨停的時候 | 上頁 下頁
十一


  「結束?」宇庭學長掐指數算時日,「會不會太快一點,你這麼快就不愛他啦?」

  「我想是他不愛我了。」我頹然地盯著腳尖,緩緩地拉直身體,向上伸展。

  為什麼不下雨呢?如果此刻窗外忽然降臨一場大雨,我一定會沖進雨裡狠狠地哭泣。我不想讓人看見我哭泣的樣子,更討厭我每項舉措隔天就能成為眾人的話題的滋味。

  我好懷念剛開始和秀才在一起的生活:我們可以大方地在校園裡手挽著手去買便當,頂多是秀才的仰慕者們會瞪著我說出毒辣的批評;而現在,「會長的男朋友是全校第一名」、「秀才的女朋友昨天又去找學校拍桌子」,不管是怎樣的身份標誌,我聽了都覺得,刺。

  有誰能為我掩護,我一定會藉機大哭的。可是,我找不到任何遮蔽。我被放在光線大亮的舞臺上,所有的人看我的舉手投足,在台下指指點點。我沒有哭的權利。那場面方軟弱,我自己也不願面見。

  「餛飩學妹。」宇庭學長拍拍我的肩膀,把我擁進他懷裡。「我知道你難過,想哭就哭吧。我雖然沒有很寬闊的肩膀,可是至少我還有胖到足以遮住你的身體喔,沒有人會看到你在哭的。」

  「少來,你又不胖……」說著說著,眼淚卻已經嘩啦啦地掉下來了。

  下過雨之後的天空,往往特別清爽乾淨。哭過以後的我,也變得格外有活力。舞練得很順,我們還想了些小花招,打算趁兩個人獨舞的片段將台下的人一一牽引進舞池。

  社長學姊對我們的表現滿意得不得了。「字庭,我果然沒看錯人,你和學妹配合得真好!」

  「是雨婷表現得好。」宇庭學長揉揉我的頭髮直對學姊誇我乖。

  「晚一點活動組會過來和你們順流程,就交給你們囉。」學姊背起書包,「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去約會?」宇庭學長笑著問。

  「才不呢,是看到我以前的男朋友跟可愛學妹那麼搭,怕破壞畫面所以要先走囉。」學姊笑得很豁達,我聽了倒覺得挺尷尬。

  要是她不說,我還不知道社長以前是宇庭學長的女朋友呢。

  學姐走後,我連忙虧宇庭學長幾句以消除我心裡的尷尬感:「想不到連我們社長也是你花名冊上的一員啊?」

  「呸呸呸,什麼花名冊,」字庭學長大笑,「致薇是我女朋友的日子裡,我可是很愛她的呢。」

  「那表示她不是你女朋友以後,就榮登你的花名冊囉?」

  「也不能這麼說呀。當她不是我女朋友以後,我慢慢放掉對她投入的感情……但是我們還是會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喔。像現在,我因為要和你開舞,常要和她接觸,但是我們不會有一點疙瘩。因為她不是我的戰利品,我也不只是她的感情史裡的一筆記錄,我們是彼此成長過程互相陪伴的那個人。」

  「唉……」

  「怎麼啦?突然歎氣?」

  「不知道秀才是怎麼想的?如果他也把我當成他生命裡陪過他的重要角色就好了。」說著說著,我的眼眶又熱起來了。

  「你們又還沒分手,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宇庭學長又伸手揉揉我的中長髮,他最近很喜歡這種大哥哥呵疼小妹妹的手勢,「你們只是都忙了點,過陣子等你們有空一點,就會知道彼此內心在想什麼了。」

  「這是你對他的瞭解嗎?」

  「別忘了喔,我和阿秀認識的歷史可比你久。」

  我看著宇庭學長的笑臉,覺得好溫暖。我可以安心地在這個人的懷裡掉眼淚、可以被他的話安撫我的心情……他撫摸我頭髮的感覺,真像是至親至愛的親人,懂得我的心情,靜靜地聆聽、輕輕地安慰。好慶倖那時去了學生會,認識了宇庭學長。

  「好啦,練習囉。」宇庭學長拉起我的手,「別想東想西的,老是踩到我的腳,那種痛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們移動腳步遠離牆面,準備開始練習時,我卻瞥見門口一張氣定神閑、在我最近的夢境極熟悉的臉孔。

  那是秀才。一個原本已經不再微笑等候我從忙碌中抽身的男朋友。

  秀才開始天天等我忙完學生會或練舞結束。甚至和我在同一站下車、送我回家。

  「你不是很忙?」我好奇地問他。先前那麼長的時間沒有空理我,怎麼突然一下冒出那麼多時間?

  「沒有你應付那麼多人忙。」

  「什麼意思?」

  「你自己清楚。」他口氣冷到冰點。

  我不知道說什麼,又不想和他靜默相對,只好從書包裡拿出數學作業來,想靠著計數複雜的算式渡過學校到家裡這段路程的時光。

  「沒有話要對我講了?」他冷笑抽走我放在膝上的作業。

  「還給我。」我伸手把作業搶回來塞進書包。他一火大把我作業撕了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已經因為活動太多積欠老師兩次作業,說好明天要一次交去了。

  「你沒話想說,可是我有話要跟你說。」秀才雖然這麼說,視線卻朝向窗外:「你和凌宇庭關係越來越好了吧。」

  「你要是想說這個的話,看著我,不要看外面。」

  「你想說話了嗎?」他今天的笑好冷,看得我都幾乎要顫抖了。「是要我和你分手成全你們?還是要我和凌宇庭和平共處?」

  「你想太多了。」

  「我沒有想太多……」他深深吸了口氣,「我看到了,那天你在哭。你哭,我很心疼;但是,你在他懷裡哭……我很心痛。是我無能為力照顧你、只有凌宇庭能聽你心底的聲音嗎?」

  我看住他雙眼,他眼底哀哀的無奈像海潮,一陣一陣的波浪將我們的未來一點一點掩埋。我告訴自己要冷靜,這些日子以來的委屈我一定要說給他聽,不能為了他一枚眼神就動搖。

  「你真的想太多了。這些日子以來,是你不再有時間陪我,不是我刻意疏遠你。而且,是你在躲我。」

  「沒錯,我是在躲你,但不表示我拒絕聽你解釋。」

  「學長,你不覺得你的邏輯很奇怪嗎?你不拒絕聽我解釋,但是你也沒有讓我有說出口的機會啊。」公車就要到站了,我站起身,「如果不是你想疏遠我……我找不到任何我們最近會形同陌路的原因。我的行程那麼公開,不是在舞蹈教室就是在學生會,你想要在哪裡找到我都不是難事,你為什麼不找我?而我試著找過你,你卻一直躲我,那你要我說什麼?」我連再見也不說,公車門一開,我就倉皇地下車。

  秀才並沒有就這麼放我走,他悄悄地跟在我背後。我知道他在後頭,但是我不想回過頭看他一臉無奈。

  一直到我聞到淡淡的煙味從背後飄來。我驚訝地轉過身,看見秀才手上拿著煙,嫋嫋上升的煙霧在指間身周繚繞。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煙?」

  「從我覺得你隨時會離開我開始。」他吸了一口手上的煙,緩緩地吐出煙圈。

  我走向他,把他手裡的煙接過來,踩熄。「你想分手有很多方法,用不著作賤自己。」

  「可是我並不想和你分開。」他抓住我的手腕,「雨婷,等舞會結束,一切告一段落,我們可以見面的時候,你來找我。」

  「暫時不見面?」這和分手有什麼兩樣?我在心裡輕笑起來。秀文選啊秀文選,我真的聰明不過你。你自己決定了拉遠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卻又把負心的角色留給我。

  果然分手的話誰都不想開口,於是才這麼耗著吧。秀才從來不提起的那些過去們,是不是也面臨過慧劍斬情絲的痛苦抉擇呢?

  「不見面。」他眷戀地吻了我。煙味好討厭,我嫌惡地避開,他當作是我不想和他靠得太近,苦苦地笑了一下,「如果這段時間你完全不想念我,我會懂是為了什麼。」

  我放棄再多說什麼,只是輕描淡寫一語帶過:「我會好好想想。」

  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我想這也許是最後的擁抱了。童年時,奶粉廣告說,妻子的手臂是度量腰身最好的量尺,我想用我的量尺記住這個曾經與我相愛過的男孩。日後,我的雙手會長出記憶,一格、一格,都是這個我曾愛過的男孩給我的清晰溫度。

  唉,明天起我又要一個人搭公車了。不合時宜地浮起這樣的遺憾。我笑著甩開這些思緒。在秀才出現在我生命之前,我都能活得好好的;沒有他,我也一樣能過日子吧。只是要慢慢習慣隻身一人的感覺。我是學生會長林雨婷,當我連會長都選得上、也擔當得起了,又有什麼是我做不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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