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霜降 > 只為君執 | 上頁 下頁
二十四


  之後慕容兄弟趕到,於是兵分兩路,慕容談負著傷重的夏晚清避到附近的偏僻村落療傷,輕功較好的慕容顯則連夜偷來屍首調包。

  好在那日大雨,岩濕石滑,從崖上下來的江湖人士頗費了番周折于第二日凌晨才下到崖底,使得他們的計劃得以成功。雨水將墜崖的痕跡都沖洗得乾乾淨淨,那屍首穿著夏晚清的衣物,面目摔得血肉模糊,原本有血紋標記的左臂也斷在了碎石當中難以拼湊成形,再加上她這個「飽受驚嚇」的小畫師的證詞,人人都深信夏晚清已喪生崖間。

  喪子心痛的莊主夫婦親眼目睹她隨著夏晚清跳崖,強留她在山莊裡「養傷」,一點點擦傷也用燕窩魚翅補了足足一個月,她只得託付慕容兄弟照顧夏晚清。待到終於能脫身,也只趕上將他送走,見了最後一面。

  兩年間,她與他並未通音信,倒是跟著弟弟回到師門的慕容談偶爾去探望夏晚清,會給她帶點消息來。十天前,慕容談突然找到她,說是那人托他們送封信到楓晚山莊,他向來對名門正派無好感,乾脆將這差事推給了她。

  她並不知信裡寫了什麼,不過山莊的掌事者看了之後,不是喜極而泣,便是面上黯然。楓晚山莊這些年愈發收斂,老莊主年前本已把莊主之位傳給了莫遠,看完信後更是當場宣佈將義女許配于他,擇日完婚,而一直為情所傷的莫遠與雲芷也一臉釋然地接受了安排。

  她想,若這封信未到,莊主夫婦只怕終生都會沉溺在喪子之痛中,一對俠侶也將因愧疚耽擱下去,終成怨偶吧。

  「還有一事,」柳老闆開口打斷她的思緒,「兩年前的江湖變故之後老夫就一直想告知侄女,不過侄女行蹤不定,老夫便也一直擱在心裡。當年黃兄遇害後,侄女隨楓晚山莊中人入住山莊,不久少莊主便派人來我這裡,打探侄女之事。」

  「打探我?為何?」原煙波一怔。

  「老夫也覺奇怪,本以為只是山莊對外客的例行探查,但這種事一向由莫管事處理,怎會由鮮少管事的少莊主出面?老夫也不好多問,只略述了你師傅的來歷,並以老夫名義擔保侄女決無任何問題。」

  「沒想到少莊主很快就有了回應,指明想知曉的乃侄女的身世,而非其他。老夫雖覺蹊蹺,卻也看不出有何不妥之處,便將黃兄先前告知老夫的情況悉實報上了。之後驚聞夏晚清乃邪派餘孽,憶起此事,不由擔心他會加害侄女。雖然此人已死,興許尚有同黨存在,侄女日後行走還是要小心為好。」

  原煙波面色古怪,「伯伯是說……他探查我,早在師傅遇害那時?」

  「正是。」

  「確實是少莊主,而非莫管事?」

  「便是這一點奇怪,故老夫印象極深。」

  原煙波沉吟半晌,某件舊事忽地掠過腦中。

  「難怪……」她喃喃,突地長身立起,「柳伯伯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若非柳伯伯,侄女定然後悔終身。侄女現有一事急著去辦,日後定會再來拜訪伯伯。」

  柳老闆連忙拱手回禮,目送原煙波匆匆離去,不由心下納悶:後悔終身?會如此嚴重嗎……

  滁陽城以西,群山連綿,山勢忽高忽低,道路更是峻峭險阻,故饒是滿山的翠林修竹,也鮮少有人前來採伐。相應地,人煙也較為稀少,方圓百里也就這麼一個半鎮半村的居住地,還是因了附近有個求籤甚靈的古刹的緣故。

  他就住在其中一個較為開闊的山頭上,除了眼前這個固執地定期送來一些物事的男人外,幾乎見不著他人。兩人都是惜字如金之人,男人沉默地放下東西就走,他也沉默地目送他遠離。

  回身入房掩了門扉,月牙初升,今夜風有些急,惹得他的長髮輕揚。他一向不喜擾人心神之物,便拉上紙窗,也不點燈,取下牆上竹簫吹將起來。

  曲調幽怨,若是山中有趕路的人聽到了,莫不會以為哪朝的孤魂野鬼在對月嗟歎身世,但稍通音律的人便可聽出那簫聲裡其實無心無緒,空無一物。

  靜寂中,耳邊捕捉到輕微足音,步履輕浮,不似練武之人。未幾,那人行到竹屋前的空地,移至他的窗前,不動了。外頭的月光將他的身影映在窗上,隱約可見男子發巾隨風飄動。

  會是誰?他心下閃過疑惑,簫聲卻不停下,待到一曲盡了,他才淡聲道:「閣下深夜上山,只是為了吹風嗎?」

  那身影搖晃了幾下,似是心下慌亂,片刻才朗聲:「自然不是,只不過怕擾了少莊主的雅興而已。」

  帶著笑意的嗓音入耳,夏晚清心下一震,手中竹簫竟滑了一截。傾刻間心神已斂,他緩緩推開木門,「是你。」

  門外原煙波一身風塵僕僕,只是那笑容仍爽朗如昔,「少莊主,別來無恙?」

  他凝視那張沒有多大變化的容顏,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少莊主?」該不會真讓她待在外頭吹風吧?

  移開目光,夏晚清回身點亮桌上油燈,身後的不速之客也不請自入,往矮榻上一趴嘖嘖連聲:「少莊主,你這裡可真難尋,我足足走了一天山路。」

  望著她不拘小節的姿勢,他心下閃過一絲異樣,「我已經不是少莊主了。」

  「對哦,那麼該叫你什麼呢?夏兄?」

  眉尖不易察覺地輕抽了下,「原姑娘此次來訪有何要事?」果然不對勁,從前她在他面前雖然隨意,卻不會如此熟不拘禮。

  「自然是來找你敘舊的。」

  「哦?」

  「……」兩人一陣沉默,半晌原煙波雙眼一抬,望著屋樑笑道:「夏兄,你這個竹屋造得可真是雅致,可是你親手……」且慢,這翠竹的顏色怎麼有點眼熟?「……夏兄,不會真如我所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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