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霜降 > 意外吻上你的心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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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春節正碰上個暖冬,一家人總算能其樂融融地聚上幾天,管他什麼應酬都拋在一旁。不過,也許是在學校時每天都注視著同一個人,成了習慣,才十幾天不見,葉祈雲便好幾次半夜莫名醒覺,想著那個人的一舉一動再也睡不著。 大年初三那晚,她被壁鐘半夜兩點的報時聲驚醒,終於放棄掙扎爬下床來。 望著窗外清朗的夜色,突然之間便很想出去走走。念頭一起便一發不可收拾,有時候她真覺得自己仿佛某種野性未泯的動物,總是生一些不合常理的想望,就如這麼多年來不知為何一直惦記著六歲時那些在工地上玩沙包的孩子。 說做就做,葉祈雲換下睡衣,躡手躡腳地摸下樓,一出大門便有種重獲自由的雀躍心情。 過年時節的夜街空無一人,她放下心慢悠悠地順著熟悉的路線晃到那個巷口。 這便是她與他最近的距離了,雖然不知道男生到底身處哪棟樓房,更不奢望會在這種時刻遇見他,然而確定他就在她的附近呼吸著同一片土地上的空氣,葉祈雲便覺得滿足了——多麼奇怪而又多麼簡單的滿足方式,所以她對他,該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喜歡吧? 巷口的早點店此刻鐵門深鎖,這家店的豆漿淡而無味,不過她現在每天早上都要從學校繞過來喝上一碗,原因自然是不用說了,誰叫那個人就是從這出門上學的呢。 她只是想做些事情自娛罷了,比如夜半來到對方的家附近,坐在巷口的石階上看一隻流浪狗翻弄路邊的垃圾桶。 那是一隻柴犬,身形無比碩大,直立起來恐怕比葉祈雲還要高,奇怪的是毛皮整潔乾淨,若說是附近人家養的,為何會半夜出來找吃的? 她在昏黃的街燈下托腮瞧著非常努力地在垃圾桶中尋寶的狗狗,突然想起一事。 忘了是學校何時弄騰出來的一次背誦比賽了,葉祈雲是六年級的選手之一,男生則是五年級的選手。在後臺準備時她同其他人一樣捧著課本,注意力卻全放在他身上。 比賽進行到一半時主持的老師——那是男生的班導——突然跑到後臺來告訴他抽中的下一個篇目正好是他最不拿手的課文,於是,原本沒什麼表情的男生開始緊張地翻找起那篇背誦文來,看得葉祈雲一陣忍俊不禁。 之所以突然想起這件事,也許是因為僵硬著表情翻找課本的男生與眼前這只努力挖掘著它的宵夜的柴犬有種奇妙的相似吧。 葉祈雲閉上眼,發現這樣的小事情她真的可以記起好多好多,每一件事中他的表情都清晰得宛若就在眼前。 可是,她還是不認為自己對他的好感已累積成了喜歡。 怎樣也無妨,她要的也不過是在這樣浮躁寂寞的年歲能有一個人讓她長久地注視,不必在乎對方的反應,然後在長大之後可以回首對這段歲月透出會心的微笑。 用時下的話說便就是所謂的「不浪費青春」,雖然她的青春還很漫長,雖然她的不浪費只是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小心翼翼地撿起刻有同一個人名字的小石子,珍藏在記憶的漂流瓶裡。 她從不知時間可以過得這樣快,似乎昨日才趴在窗櫺上俯視著男生跳躍的亞麻色髮絲,今天就已考完了畢業試,這般明目張膽的注視,似乎也該隨著畢業旅行落幕了。 畢業旅行那日的天氣陰涼,頭頂上方總有一層層薄薄的靄雲徘徊,葉祈雲的心情卻極好,並未受這樣的天氣影響。縱使知道今日之後就要與那個人分道揚鑣了,心緒仍是不帶一絲波動,她向來就能坦然接受預期之中的事情。 班上的同學似乎也沒感覺到太多離別的情緒,三五成群地聚在校門說笑,一眼望去全是十幾歲孩子特有的沒心沒肺的笑容。 登上校車時,葉祈雲突然看見了他。 不知為何會在上課時間獨自走出校門,也不知為何身影仿佛很是疲倦。 她與別人說著話,眼睛卻是看著他。 原先低著頭的男生突然腳步一頓,回身朝這個方向望來,兩人的視線第一次交會了。 葉祈雲竟沒想到要移開目光,就這樣對視了三秒鐘,男生皺眉,冷冷地撇開臉去。 她只覺胸口緊縮一下,竟還能對著正同她聊天的同學保持笑容,甚至聽到自己順應著大家的話發出了一陣誇張的笑聲。雖然,她一點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這天她似乎玩得很開心,說了很多,笑了很多,只是過後全無印象。回到學校時其他年級早已放學,葉祈雲在滿天陰森的烏雲下慢慢走回家。大雨傾盆而下,但是她沒有躲閃的念頭。 雙腿漫無意識地將身體帶了回去,大人不在家,站在冰箱前的雁飛見到她,一口牛奶差點噴了出來,「小雲(他從進入叛逆期後就沒叫過她姐姐),你怎麼淋成這樣?」 葉祈雲沒有回答他,拖著滿身的雨水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將自己埋進被單裡。藍色的棉布上立時暈染出一大片人形的濕跡,張牙舞爪地擴張自己的地盤。胸前的銳痛似乎也被它們拉扯著迅速彌漫。 葉祈雲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她早知道他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樣赤裸裸的注視,只是他從未在表情上顯露出來。 又怎麼能顯露?他們這種年紀,對別人毫不掩飾的好感最恰當的回應,也不過是故作不知罷了。但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目光會令對方感到憎惡。 無論睜眼閉眼,男生皺著眉的表情一直失控地在眼前一遍一遍地播放,她的眼淚也跟著盡數流入了柔軟的被褥。 有一種人天生就會保護自己,越是喜歡的東西越要自我催眠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只因害怕失去時撕心裂肺地痛。 在注視著那個人的日日夜夜中,葉祈雲不斷自問她是否已在意他至超過了該有的限度?得出的結論往往讓她能安心入睡。可笑的是,當她終於發現自己是怎樣的人時,疼痛便已猝不及防地當頭狠狠擊下。 加倍的痛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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