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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強?」

  「唔,」莫詠點頭,「因為我很弱呀,對很多東西都無所謂,沒有什麼執著的目標,所以特別希望有個意志很堅定的人能支撐著我。看到那種執著追求什麼而勇往直前的人就特羡慕。」

  「可是,我並不強。」他說,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心就如一幢搖擺欲墜的危樓。

  「我知道。」莫詠直視前方,唇邊含著淡淡笑意。走了幾步,卻又開起玩笑來,「不過你打架夠強了啦,我早就想問你那晚是怎麼把那個人摔飛出去的。」

  「啊,那個。」許紹羽有些尷尬,年少時上的一堆亂七八糟的補習班中,就有柔道訓練場。那時年幼,不瞭解什麼是柔道,看到有個「柔」字,以為該適合自己愛靜的性子,便去學了,一學就堅持了下來。話說回來,那晚似乎過於激動了,出手不加控制。

  天邊雨色越來越濃,上了公交車,一前一後坐著。莫詠不知為何又沉鬱下來,怔怔望著車窗外出神。他想起她曾不經意說過,坐公交車越過城市時總有種超然的感覺,看著窗外人間百態浮雲流水地轉過,就如飄在雲端,俯瞰眾生一樣——只不過,也是寂寥的,因為那一切,與你無關。

  莫詠低落的情緒,一直持續。回到大樓鐵門前,雨終於落下,驚醒了她的若有所思。許紹羽隨她停下腳步,看她仰頭迎接瞬間密集的雨點,等待她開口。因為他一直有種感覺,她想跟他說些什麼。

  「許紹羽,」她開口了,「夠了,我們就走到這吧。」

  他心中波瀾不驚,也許,是因為他一直在等著這句話。

  「為什麼?」他問,只是覺得有必要這麼問。

  莫詠回眸睇他,笑了,「你要原因嗎?好吧,我剛剛發現,我們倆差距太大了,在別人眼裡,你是天,我是地。以後認識你的人不免都要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嫌麻煩。」

  「你真的這麼想?」

  「也許吧。」莫詠聳肩,獨自走進大門,將他留在雨中。

  如果不是許紹羽太理智的話,她也許就真的放任自己在那僻靜的林間對他為所欲為了。有個詞怎麼說來著,對了,「野合」,真是太恰當不過了。

  唉,她真是越來越玩世不恭了,連這段感情,也因為決定在今天結束,變得玩票性質起來。可惜沒成功,可惜。

  對許紹羽說的話,其實是有幾分真的吧。那個金髮女子在與許紹羽說話時,臉上的表情騙不了人,她分明是對他有意思的。而許紹羽,不知是真的察覺不出來還是在裝傻,也變成了她所不熟悉的人:戴上了她看過太多的優等生的面具,矜持,冷淡。她突然意識到在世俗眼裡,許紹羽應該是那種讓人趨之若鶩的人,是比她「強」太多的人吧。這一點,從凱瑟琳「賜」給她的疑惑略帶輕蔑的一瞥中就清清楚楚流露出來。真奇怪,她現在才發現。從一開始,她就只看到許紹羽身上與她一樣,有顆缺憾的心。忽略表像看本質,她該為此自豪嗎?

  莫詠拉開窗簾往下看,那個人還孤零零地立在雨中。

  呆子,站在那幹嗎,還想再病一次嗎。她歎氣,抱膝坐在陽臺上,偏頭凝睇那道身影。忍不住,把手掌拱成傘狀,隔著玻璃窗搭在那人頭上。已經說再見了呀,許紹羽,我不能真的為你撐傘了。這只手,希望它能為你抵擋心雨。

  凌晨五點醒來,天空仍一片漆黑,雨不知何時停了,樓下也沒有人影。莫詠放了心,輕手輕腳略微梳洗,換下睡衣。箱子昨天已收拾好了,剩下的東西以後再拜託懶鬼老闆找人幫她搬吧,順便替她結房租,他也就這種時候能派上用場。

  最後再掃了眼屋內,莫詠提起箱子,「哢噠」一聲輕輕帶上門。側身,然後愣在原地:樓道的燈早已熄滅,一片昏暗之中,走道盡頭卻有一點星星火光在閃爍,依稀可見嫋嫋藍煙。

  「你要走了嗎?」清冷的嗓音響起,熟悉的人影走近前來,帶來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我送你吧。」他說,很平靜地。

  莫詠怔怔地看著他,看他熄了指間的煙,看他彎下腰,去提她手上的箱子。手指相觸瞬間,「咣當」,箱子掉在了地上,她抱住了他。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聲說,聲音哽住了,一陣疼痛在胸口連珠爆發。不要,她不要許紹羽這麼平靜的樣子,她不要許紹羽這麼溫柔地待她,她好怕,怕他被她傷得再也無法痊癒——那是要怎樣的壓抑才能做到的平靜和溫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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