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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上班時間臨近,眾人陸陸續續離去,居委會大媽不小心絆到桌腳,一百七十多斤的老肉就要與地板親密接觸,站在她身後的許紹羽連忙伸手,剛好來得及單臂勾住她的腰。

  「多謝了,後生仔。」大媽驚魂未定地緊抓著他的手。許紹羽搖搖頭,剛想說不用謝,冷不防手臂被她擰了下。他愣住,還未弄清是怎麼回事,身後急著上班的人卻催促他快走,他只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離開,沒聽到身後大媽自言自語:「看不出來,還蠻結實地嘛……」

  一連兩晚,社區裡草木皆兵,所有雌性動物都會要求男士護送回家,連巷口小賣部滿臉皺紋的阿婆都藉故把她目了很久的賣香煙的阿公拉進店裡當保鏢,而獨行的陌生男人則常常莫名其妙地被怒目以視。

  不過,兩天平安無事後,大家都沒那麼緊張了,基本上達成共識,認為變態也該被嚇跑了。許紹羽卻不安起來,因為這已是第七天了,黃昏已過,卻仍不見莫詠回來。擔心會錯過莫詠,他乾脆開了門,坐在正對著對面屋子緊閉的大門的沙發上看書。

  隨著時針滴滴答答地轉過一圈又一圈,他翻頁的頻率越來越小,抬頭看鐘的次數卻越來越多。最後,許紹羽實在無法放任心中的不安擴大下去,把書放好下了樓。

  巷子一片靜謐,門口的空心果樹在昏暗中散發陣陣清冽的甜香,稍稍安撫了他略快的心跳,那是已趨成熟的成串空心果。他朝巷口走去,打算出到大路上,如果碰不上莫詠,也許,會一路走到書店去看一下吧。

  拐過一個彎,前方轉彎處突然響起一聲刺耳的貓叫,隨之是凌亂的腳步聲。許紹羽心一緊,飛奔過去,腦中只餘下一個名字:「莫詠!」

  如果是忙於自己喜歡的事情的話,十天其實不長,看著一間書店在自己的親手佈置下逐漸成形,清點「假公濟私」購進的書,淡淡的喜悅在心中一波波泛開。因為有意搬來這裡,莫詠這幾天留意了一下住房和生活環境。

  這是一座年輕的城市,發展的勢頭很旺,她以前常看到報紙拿這兩座城市比較,多數人都看好這裡,認為它好玩又充滿活力。可在戀舊的莫詠眼裡,它有很多不足之處:樹不比老城多,樹齡也不夠;街道雖然乾淨卻略嫌狹窄,在老城,夜間空空蕩蕩的寬闊的馬路常常讓她產生在馬路中央走的衝動。不過,如果搬來的話,她會努力適應它,發現它的好處的。

  十天間並沒有特別想念許紹羽,她果然不會對某個人放太重的感情。不過有時候,會突然發現自己在不自覺地發呆。沒關係,莫詠望著店外日漸沉靜的天空,想,時間會抹去一切的。

  要回去的時候,竟有些害怕起來。車窗外計程碑一個個閃過,她心中類似近鄉情怯的荒謬情緒愈發濃郁。可一看到熟悉的街景,所有的不安都煙消雲散。莫詠迫不及待地下了車,抬頭望望路邊樹枝上剛結出的珍珠大小的青果,心情飛揚得幾乎要笑出來。本來應該回家洗澡休息去的,但時間尚早,精神又好,乾脆去店裡先跟小敏打個招呼吧!主意一定,腳步也輕快起來。

  遠遠便望見書店裡擠滿了人,莫詠不禁納悶,這個時段是有些人來看書是沒錯,但不至於這麼熱鬧呀。她隨即記起暑期已經開始了,估計是她不在的時候開始舉辦例行的暑期優惠了吧。隔著玻璃窗,可以看見小敏在發號施令,但仍有些手忙腳亂的感覺。莫詠暗笑:差點忘了在她之前,扮演「萬能店員」角色的可是小敏。

  她徑直走向員工休息室打算換制服幫忙,卻不防被人叫住:「小姐,那裡是不能隨便進去的。」她不由好氣又好笑,轉身叉腰歪頭看小敏。

  「小詠,原來是你!」小敏大喜,連忙把她推進員工休息室,「回來得正好,快換衣服出來幫忙!」

  直至晚上九時,她們才得以空閒,莫詠順手翻翻這幾天的賬單,揚眉,「小敏,你賬記得不錯嘛,看不出來是好久沒摸賬本的樣子。」

  「你是誇我還是損我?」小敏白她一眼,抬抬下巴,「好歹我也曾是NO.1店員,店裡哪樣活難得倒……」不知想到什麼,她突然改口,謙虛起來,「不過,我現在讓賢嘍,你才是我們店裡不能缺少的人物。」

  莫詠心裡一動,明白她是在拐著彎留她。

  小敏停了一會,又說:「帥哥來過,問你去哪裡了。」

  「哦。」莫詠輕應,心緒又有些紛亂起來。

  一陣沉默,小敏突然猛拍她一下,「奶奶的,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了,走,我們關了店給你接風去!」

  原以為小敏會拉她去喝酒,沒想到她竟規規矩矩地帶她去吃肯德基。莫詠不由莞爾,憶起了初二小敏仍在混太妹時,剛入學的徒子徒孫來拜山,特地請她去喝酒,結果個個都被敲了一頓排頭,說是「小屁孩學什麼喝酒!」,最後移駕肯德基,她這個冒牌太妹也順道沾光飽餐了一頓,配菜便是那些小毛頭憋氣的表情。小敏其實很不適合混幫派呢。

  那一餐吃得並不多,話倒是多了不少,最討厭悲春傷秋的小敏難得也酸了一把,回憶起兩人的初中生活來。莫詠靜靜地聽著,笑著,偶爾為某個記憶是否正確與她爭幾句。說不感動是騙人的,可同時還有深深的無力感,像是無以為報的惶然。分手的時候,已近零點,小敏在告別時突然多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莫詠不由嗤笑,「你今天怎麼這麼婆婆媽媽起來?是誰曾三更半夜把我挖起來出來夜遊的?安啦。」

  這話好像說得太滿了,拐第三個彎的時候,她想。她一向不是神經過敏的人,所以,如果連她也覺得不對勁了,身後這不輕不重的腳步聲,應該是在跟著她吧。離家只有兩條巷了,所以莫詠並不擔心,而且據她所知,這個社區的居民超級熱心,雖然這麼晚把他們吵醒很不好意思,但如果她喊救命的話,倒霉的絕對是後面的那個人。

  只是……她好好奇好好奇哦!走了這麼多年的夜路,今天終於碰到了鬼,她超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拐彎就到家了,莫詠深吸一口氣,在轉角停下了腳步,轉身。距她約十步的地方,一個男子也隨之停下了腳步。借著一戶人家門前的照明燈,莫詠看清他頭髮凌亂,形容猥瑣,身上的衣服也很油污……總之,不大像正常人。

  男人猶豫了一下,沒有跟上來,突然站在原地解起上衣紐扣來。

  呃,原來是跳脫衣舞呀。莫詠眼眨也不眨地看著那個人,直到他開始動手扯腰帶……接下來就免了吧,能不能喊停呀?她偷偷地退後幾步,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

  「喵——」好長一聲淒厲的叫聲響起,莫詠嚇了一跳,連忙往旁邊跑開幾步。那個男子顯然也被嚇著了,脫衣服的動作停了下來,直愣愣地看著她。身後突然響起腳步聲,莫詠冷不防撞進一具溫熱的胸膛。她的心猛然提得老高,終於破功低呼了一聲。

  「莫詠!」剛沖出來的那個人立即認出了她,原來是許紹羽,他轉身扶穩她,問:「你沒事吧?」

  「呃……」她被這一連串「驚喜」搞懵了,一時之間竟答不上話來。透過許紹羽的肩,她瞟見那個本來是呆呆立著的男人突然奇怪低抽搐幾下,竟朝他們沖了過來,「小心!」她終於找到了該說的話,衝口而出。

  後來,當叔叔阿姨歐巴桑歐吉桑舉著掃把鐵鍋沖出來時,只看到一個近乎全裸的男人四平八穩地躺在地上,那個高高瘦瘦、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許先生正摟著他的女朋友——不知道是哪個,因為她嚇得躲進了男朋友的懷裡,看不清臉,瑟瑟發抖。經巡邏隊員A考察,那個變態大概是踩到香蕉皮跌倒的,許先生真是運氣好啊(以上是巡邏隊員A的報告)。

  許紹羽沒有理會左鄰右舍圍著那個青年男子在講些什麼,他相當感激他,因為他成功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他才得以拉著莫詠脫身。莫詠的情況有些奇怪,他解決掉莫名其妙沖過來的男人後,她就突然撲過來,死抓住他不放,還抖得厲害。是嚇壞了嗎?不知道為什麼,許紹羽有點不能接受這種解釋。

  緊握著莫詠的手,他們到了四樓的家。即使只在對門,她似乎也不願與他分開。沒法,許紹羽只好陪她到她的屋子裡,幫她放了熱水,然後趁她洗澡的時候,回自己屋裡洗了個戰鬥澡,換了衣服。想到剛剛把那個沒穿衣服的人摔過肩,他就覺得有點怪怪的,不洗一下不舒服。

  回到莫詠那邊,她還沒出來,許紹羽送了口氣,走到窗前任自然風吹幹頭髮。不知過了多久,他心念一動,轉身看時,莫詠果然就站在身後,肩上披著毛巾,頭髮滴著水。許紹羽不假思索地走過去將她拉坐到沙發上,抓起毛巾就擦起她的頭髮來。莫詠蒼白著臉,面無表情地任他擺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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