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霜降 > 我不知道你知道 | 上頁 下頁 |
| 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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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起床,莫詠就覺得胃部有些沉重。她吞了片藥,怔怔地看著鏡中臉色略顯蒼白的女孩,手上無意識地把玩著藥瓶子。這一年多來,她一直都很注意,有規律地生活,飲食上也小心了很多。也不過就是幾日前回老家,情緒低落沒有好好吃飯,還有照顧許紹羽那晚漏吃了一頓晚餐而已,胃竟然就不舒服起來。 有人敲門,她知道是許紹羽送早餐來了,歎口氣,她放好藥瓶,用力拍拍臉頰,讓自己別想太多。 開了門,許紹羽並不進來,只把手上的早點遞給她,例行道了句「早點吃」。莫詠乖乖點頭,看他回到了對屋才關上門。她吃了幾口早點,突然皺眉停下來。胃在隱隱抽搐,而且有越演越烈的勢頭。莫詠推開桌子,起身走到洗手間幹嘔了一陣。什麼東西都沒有吐出來。人卻折騰得筋疲力盡。 從洗手間出來,她看著桌上的早點發呆,仍是坐了下來,小口小口地硬逼自己吃下去。還好,胃沒有再作怪,她不由長長籲了口氣。 上午的時光在書店裡匆匆過去,又到了吃中餐的時間,小敏問她想吃什麼菜,她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今天胃口不好,晚點再吃吧。」雖然這樣又打亂了飲食,但她實在不想在吃飯時胃又鬧騰讓小敏擔心。撐過了下午,大家下班時莫詠到麵包坊買了麵包,又回來值夜班。晚上沒什麼人,她可以慢慢吃,不用擔心會引起同事的注意。 果然,吃完不久,她又跑到洗手間吐了一次,這次倒是把早餐和剛吃的麵包吐了出來,胃部也終於輕鬆不少。洗臉的時候她看見自己的臉色分外蒼白,嘴唇也沒了血色,很憔悴的樣子。 再出來時許紹羽已經到了,莫詠暗自慶倖沒有被他目睹那一幕。濃濃的疲倦感從心底湧上來,她突然好想回家,好好地睡上一覺。 許紹羽沒有帶傘,店裡剩下的那把傘又太小了,她卻是寧可被淋濕也要回自己的小屋去。許紹羽是不會拒絕她的,但是在路上,莫詠發現他一直護著她這邊,自己的半個肩卻都露在了傘外。她心裡猶豫著,仍是像情侶一樣挽住了他。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一把傘,對朋友而言太小,對戀人卻是剛剛好的。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戀人?她和許紹羽算是嗎?即使同床共眠過,即使現在已熟稔到一起吃飯,一起看碟到依偎著睡熟了,可僅僅這樣一個挽手動作,她都要積聚好一會勇氣,而且還不能控制地發抖。這樣的戀人,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莫詠的思緒滯留在戀人這個詞上無法離開。很久以前,她就決定自己的生命中再容不下戀人的位置,至少,容不下那種真心相待,將對方看得很重要的戀人。認真起來,許紹羽處於朋友之上戀人未滿的位置。但最近她未免太在乎他了,這種感覺,她不喜歡。 默默想著心事,不知不覺就回到了家。在跨入房門之際莫詠聽見許紹羽問了她一個問題,一個她最害怕的問題。她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為他留下來,那就放棄了她的夢想,雖然是個可笑的夢想,但她卻是很認真地呵護著它的。放棄它,就等於否定了自己,又得重新面對令人疲倦的一切。拒絕他嗎?可為何會想哭,為何說不出口,為何不敢轉身面對他? 最後,翻騰的胃拉回了她的思緒,她搖頭,聽見自己用很冰冷的語氣說:「那是不可能的。」身後沒有動靜,她知道許紹羽仍站在那裡,固執地要求更多的解釋。莫詠強迫自己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迎上他難以言明的眼神。 「你是以什麼身份這樣問我,鄰居?朋友?還是情人?我是不會為了普通的鄰居或朋友捨棄我追求的人生的。至於情人,我想我們兩個還算不上。」 「還有,」她又道,「你不是問小敏我與人交往的第三步是什麼嗎?我現在告訴你,那就是在牽扯變深之前,遠遠逃開。所以許紹羽,我想我們最近走得太近了,以後,就當個普通鄰居吧。」 她當著許紹羽的面關上了門,同時她感到在心裡頭某個角落,有一扇門也隨之關閉了。面對著冰冷的門板,莫詠在漆黑的屋裡抱著胃蹲下來,「好痛。」她呻吟,給了眼角流下的淚一個很好的解釋。 被莫詠這樣直截了當地拒絕,許紹羽出乎意料地並未覺得沮喪,那晚他睡得很安穩,一夜無夢,直至天亮。也許,是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或者,他並沒有如自己所想的那麼看重她?正如莫詠問的一樣,他到底是以什麼立場干涉她的生活呢?這個問題在許紹羽腦中一閃而過,他卻放棄深究下去,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朝陽依舊絢爛,樓下那棵空心果樹依舊神采奕奕,早餐店的老闆臉上仍掛著和氣的笑容,他也如往常般多買了一份早點。上了樓,來到莫詠的門前,剛要敲門,手卻在半空中凝住了。莫詠的話在他耳邊響起,她說:「許紹羽,以後就當普通鄰居吧。」 許紹羽慢慢把手放下,怔忡了半晌,輕輕將袋子掛在門把上,轉身回到自己的房子。普通鄰居嗎?那是否意味著,再也不能為她買早點,再也沒有人搶他的電視,也不會看影碟看到頭靠著頭睡著了。普通鄰居,該是那種見了麵點個頭,寒暄幾句不鹹不淡的話的關係吧?不,以莫詠的個性,是連一句話都吝於說的。 他被巨大的失落感淹沒了,直至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被莫詠拒絕代表著什麼。如果昨晚他知道會和莫詠回到原點,甚至決裂,他還會把心中的想望說出口嗎? 會的。許紹羽下結論,嘴角輕扯,有點苦澀。也許不會在昨晚提出,但在今天,在明天,總有一天他還是會問莫詠,能不能再好好想一下,能不能再將自己的生命看重一點,能不能再仔細找找值得留戀的東西?只因為他真的希望她如此。就如夕陽罔顧人們的感歎惋惜,仍是隱沒入黃昏的霞光中一樣,莫詠不會曉得,她的存在,對他會是多大的安慰。 他回想起與莫詠相識以來的事情:那個午後的傾盆大雨,他為躲雨進了一家書店,店員們打發無聊時光的遊戲,那個長髮遮面、戴著令人咋舌的笨重眼鏡的女孩說他「眉間很寂寞」,當天晚上,他就發現她是他的鄰居。 然後,女孩的眼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頭髮上的大衣夾,夾子纏住紐扣的烏龍事件,因為好奇女孩蹲在牆角看的什麼而被鎖在門外,以為她忘了帶鑰匙卻會錯了意,她對他的莫名熱情又莫名冷淡…… 後來,當兩人相處終於自然起來時,一次酒醉,一抹無意間唇上的溫熱如石子在他的心湖中激起漣漪。在他為理清自己的心緒之前,卻親眼目睹了她靈魂中蒼白憔悴的一面,也是第一次,產生了如此強烈的渴望把一個人擁在懷中,不讓她消失的情感。他用他的袒露換來了她方式奇特的安慰,一夜之間,就如相知多年的好友般熟稔起來…… 真的僅僅是以朋友的眼光去看待她的嗎?對她抱有的那種異樣心情只是因為彼此靈魂間殘缺的部分引起的同病相憐感嗎? 一聲呼哨打斷了許紹羽的沉思,他下意識循聲望去,捕捉到窗外一閃而過的大群灰白夾雜的鴿影。那是鄰近某戶人家每早的例行公事——放鴿。灰影消逝後,許紹羽的目光仍凝注在那一片方形的湛藍上,秒針滴滴答答地轉過,他輕輕笑了起來,心情突然之間就像那片天空一般明淨無陰霾,仿佛一直不敢正視的情感,也隨著那群無拘無束的鴿子遠去了。 是的,他靜靜對自己說,我喜歡那個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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