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霜降 > 我不知道你知道 | 上頁 下頁 |
| 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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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度動了動手指,這次卻真的抓住了她的手腕,「我現在還不想吃……你能就待在這嗎?」 莫詠好一會都沒說話,只反手把他冰涼的手指塞回被子裡,輕輕拉下圍裙。 許紹羽迷迷糊糊地躺著,感到她在床邊坐下,扭亮了床頭小燈,然後,便傳來了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他忽然忍不住開口,莫詠沒有出聲,他知道她正等著他說下去,「夢見小時候有一次也是發燒,那一天我原本應該去領獎的,那邊也有人要來,我母親很是期待這次頒獎典禮,可我卻病了,她很生氣。那天我睡醒後找她,可家裡哪裡都沒看到她。我想當時我頭腦應該還沒清醒吧,因為看到的東西都是扭曲的,而且地板很冷很冷……」那個女人,她氣壞了,兒子的病讓她失去了一次揚眉吐氣的機會,所以她丟下生病的兒子,出門去了。 母親原本是美術專業出身,還是學生時就認識了出身於政界大家的父親。嫁進豪門後,高傲的母親受不了夫家人的虛偽勢利,而父親那邊的親戚也看不起沒有什麼背景的母親。母親終於與他們決裂了,離開後,才驚覺自己已有孕。男方的態度高高在上,宣稱只要孩子,不要母親,還假惺惺地曉以大義,說孩子跟著母親沒有未來。 許紹羽不知道母親是如何度過那些日子的,獨自一個人生下了孩子,放棄了曾經那麼執著追求的藝術,轉向她原本嗤之以鼻的商業。從他有記憶起,母親就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了,他也早有了一個豪華而冰冷的家。然後,就是應母親的要求,上數不清的才藝班,應付各種各樣的家庭教師。 年幼的他是那麼竭力想討好母親,是那麼渴求地凝望她果決的背影,那種心情,後來回想仍是不可思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心變得冰冷起來的呢?大概是那次生病未能出席頒獎典禮而被母親遺棄在家之後吧。病好以後,愈加沉默了,對母親的腳步聲也不那麼敏感了。仍是一個人去上小提琴課,在司機的目送下走進補習班的大門,然後折出來,到附近的兒童公園坐上一兩個小時。偶爾會拉小提琴給鴿子聽,或是長時間地仰望漠然的藍天。更多的時候,會爬上滑梯,站在圍牆上,大聲喊一句「我要飛」。那樣,那樣自由的鴿子,那樣,那樣蔚藍的天空,看得眼睛都模糊了,心也隱隱抽痛。 陽奉陰違的日子結束于父親那邊的人找上門來,先前都是按照母親的命令拒絕與他們交談,可那天,在學校門口見到那輛已很熟悉的黑色轎車,他一言不發就拉開了車門。對母親已經失望的心沒有產生對「那邊」的好感,卻終於明瞭母親這樣對待他的原因。就像在聽陌生人的故事一般,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再也不想為那個女人牽動任何情緒了。唯一的一次,是在出國前夕,打掃房子時整理出許多油畫,那個女人望著油畫時難言的表情,深深地觸動他的心。他這才驚覺,所謂的無動於衷,其實是自欺欺人。 「她死了,他也死了,那我算什麼呢……」斷斷續續、無意識地喃著,竟把心裡最大的彷徨也說了出來。許紹羽靜默半晌,終於忍不住問眼前的女人:「你不是一直很恨他,一直想報復他嗎?現在他死了,你呢,你在哪裡呢?」 女人沒有回答,垂頭靜靜地看著他。 片刻,她有了動作。許紹羽只覺得旁邊的床鋪微微一沉,手肘觸及溫熱柔軟的物體。她在他耳邊輕輕問:「知道我是誰嗎?」 「莫詠。」許紹羽道,不由自主地偎近身邊的熱源。鼻間盡是薄荷的氣味,他輕輕歎息。 上班的時候,莫詠一直心神不寧,格外不喜歡有人近身,因為那總讓她憶起昨晚縈繞身畔的另一個人身上溫熱的氣息。她無法為許紹羽的舉動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如果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大家都會好過些,她當時確實也這麼做了,但過後卻無法忽視那種感覺。他就像小心呵護失而復得的寶貝似的,溫柔得讓她想哭。 第三次算錯賬後,莫詠發狠地決定,回去後就找許紹羽問個明白,如果他裝傻她也裝傻,如果他說是開玩笑就踹他一腳,如果、如果……她心一跳,不敢再如果下去,搖頭甩開這一問題。 雖說是下了決心,莫詠仍是在樓道上轉了幾圈才敲響了對面的門。沒有反應,她又加重了力度。仍是毫無動靜,她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連忙把淚拭去,她記起許紹羽沒有鎖門的習慣。試探著轉動門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莫詠探頭望去,客廳空無一人,臥室的門卻是半掩著的。她推開臥室門,看到躺在床上的許紹羽。她的腳步不由得放柔了,慢慢移到床前。 許紹羽的被子沒有蓋好,頭髮也略顯凌亂,微蹙著眉。與平日總是一副溫溫表情的他相比,睡著的許紹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稚氣。莫詠歪著頭看他,唇邊不由浮起笑花。過了好一會,她才看出許紹羽的臉色潮紅得不正常。伸手探了探,手心傳來的溫度嚇了她一跳。急急忙忙跑回自己的房間翻出退燒藥,半哄半騙地喂燒得迷迷糊糊的許紹羽吃藥,又擰了條手巾搭在他額頭。 晚上,莫詠一直待在許紹羽房裡,時不時換條毛巾,測測體溫,至破曉的時候,溫度終於降下了,她才放了心。饑餓感湧上來,她看了眼沉睡中的許紹羽,略為躊躇,還是放棄了離開去買早餐的念頭。她從許紹羽的廚房裡搜刮出一盒泡面和一些米,先用泡面犒勞了自己,然後系上圍裙煮起粥來。站在廚房裡,莫詠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這是她第一次為家人之外的人洗手做羹湯,而且一點都不彆扭,仿佛一切都順理成章似的。 粥快煮好時,許紹羽醒了,雖然仍是恍恍惚惚的樣子。他拉住她,要她留下,那一瞬莫詠似乎看到了一個害怕寂寞的小男孩。她聽著許紹羽夢囈般的話語,頓生一抹沉重的無力感。要我做什麼呢,她垂眸看著這個男子。早就知道許紹羽心裡有片陰暗的角落,也早知他與他母親之間有心結,可一直沒有興趣去探知。因為不想與別人有太多牽扯,還因為,她無法感受到別人生命中的悲傷。當一個人在她面前啜泣時,她能夠做的,也只有靜默罷了。 從來沒有一刻,莫詠如此憎惡自己的冷血,如此想做一些比靜默更多的事。她在床沿坐下,脫了鞋子,蜷縮到許紹羽身邊。並沒有碰到他,可他熾熱的體溫仍是傳到了她這邊。莫詠覺得身體燙了起來,可心卻奇異地平靜柔軟。「你有夢想嗎?」她問許紹羽。 「夢想?」許紹羽含糊不清地道,用回憶什麼似的語氣慢慢念出:「我……想……飛……」 想飛嗎?莫詠不由輕笑,好可愛的夢想呢,「我的夢想呢,」她自言自語,沒有注意到許紹羽貼近的身體,「是在老之前,找一個被樹木包圍寥無人跡的草地,安安靜靜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手臂突然傳來一陣疼痛,低頭一看,卻是許紹羽的手不知何時越了過來,正緊緊抓住她,「你幹嗎?」莫詠皺眉。許紹羽仍是閉著眼,眉間卻多了幾道皺褶。他似是不明白她在問什麼,好一會才慢慢放鬆了手勁。 「為什麼?」他問,聲音澀澀的。 莫詠眨眨眼,「因為我覺得活那麼長時間沒有必要呀。哭過,笑過,也就活過了,我知道世界是什麼樣子,知道人尋求著些什麼,那就夠了。在這個世界上活了這些年,我仍是不喜歡人,不喜歡複雜虛假的關係,所以在沒被污染之前,在還沒有厭惡自己之前,選一種喜歡的方式結束生命,感覺會比較舒服。」 「沒有其他原因了嗎?」 「沒有呢。我知道這種想法有些病態,可是,就這麼想了,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很早之前就有這個夢想了,至今仍未找到能讓我留戀這個世界的東西。以前跟別人說,他們都以為我肯定受過什麼打擊,才這麼悲觀。我倒覺得是我的生活太平順,才不懂珍惜生命呢。小學,中學,到大學,都是很平常很平常地度過的,沒有墮落,成績也沒有差到被人歧視的地步,在弟弟還沒疏遠之前,跟家人的關係真的很好,但那時就已產生這種想法了。即使是現在,因為退學跟父母鬧翻,雖然覺得對不起他們,想到過去還會忍不住哭,可是……仍是覺得沒有什麼是不能捨棄的。」她說完,忽然嘻嘻一笑,「你也真奇怪,不會覺得我的夢想很幼稚,像是說著玩的嗎?」 許紹羽沒有回答,就在莫詠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時,他突然冒出一句:「真的,沒有什麼東西讓你留戀嗎?」 莫詠移動身體,完完全全蜷進許紹羽的懷裡。 「沒有呢。」她咕噥,滿足地歎了一口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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