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霜降 > 霉男偷女 | 上頁 下頁
二十五


  原想瞧瞧她會有什麼反應,哪知這女人竟一言不發。

  奇怪的氛圍彌漫於兩人之間,樓嵐突然「霍」地起身,蹬蹬蹬沖下樓,在傅允修納悶之際,她又蹬蹬蹬抱了個紙箱上來。接過一瞧,赫,他櫃上的藏酒全在裡頭。

  「陪我喝酒!」

  「呃……可是酒杯呢?」

  「要什麼酒杯!」女人一瞪眼,「直接喝才痛快!」

  「……」女人,你把我的紅酒當成了什麼,五十元一紮的生啤?

  但是他沒說什麼,默默拎出了一瓶紅酒。

  兩人並肩坐在落地窗外對著沒有月亮的天空喝酒,醇厚甜美的紅酒汁液大口灌下喉,有種糟蹋珍品的快感,就像開著寶馬運煤……

  傅允修又瞟身邊的女人,看熟了的凌亂長髮,細長的陰沉眉毛,黑亮的凶眼。那副沒幾兩肉的身軀他擁在懷中好幾回,可仍然沒什麼感覺。然而在這幾十天頭腦空白,什麼都懶得思考的狀況下,照顧她是他唯一的直覺。

  溫柔……

  不知為何又想起那位剽悍大叔的話:「她值得溫柔對待。」

  唔,雖然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得對她溫柔,也不知道怎樣才算溫柔,不過他待她算不錯了吧?畢竟初識時根本沒想過能像這樣並肩喝酒。

  「喂,」樓嵐突地說,「別理阿紮克那瘋子,你躲起來冬眠算了——不是說休眠時他們找不到你嗎?」

  「不是這個問題。」傅允修笑笑,不欲多談。

  「那是什麼問題!」女人突然爆發,是他熟悉的激動得歇斯底里的模樣,「阿紮克就那麼好?失去他就失去了全世界?你要是怕自己一個人發霉爛掉,我也可以陪你聊天啊!」

  「我不要。」傅允修飛快接口,沒有注意到樓嵐瞬間僵掉的表情,「我要你陪做什麼?看你結婚、生子、變成老太婆?拜託,你現在已經夠乏善可陳了,七老八老時會更加慘不忍睹。」

  噝——樓嵐倒吸一口涼氣。

  好、好毒的舌!雖然已經領教過他偶爾的毒舌,還自欺欺人地解釋成這是熟稔的表現,可這次也太、太……孰可忍孰不可忍!

  「長生不老了不起哦?大不了我也變成吸血鬼!」有什麼難的?現在咬他一口吸點血就成了,一點技術難度都沒有。

  「哈!然後等你活膩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來求我滅了你嗎?謝了。」

  身邊的女人大概是被他打擊到了,撈起酒瓶一個勁地猛灌。

  傅允修放下酒瓶,輕聲道:「與阿紮克無關……」

  王八!渾蛋!死吸血鬼!我理你去死!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剛變成這副模樣時的感覺,那時想盡種種方法自盡,可奇怪的是被血族追殺時又會還擊……」

  有什麼好奇怪的,她被怪物追時還不是拼命地逃,可一遇上他就犯傻地刺自己——要她帶著「他與小時候那些人一樣醜惡」的記憶去死,她寧願先了結自己!

  「然後我就混亂了,不明白我為什麼還是活了下來,作為人類時的人生目標對吸血鬼而言簡直可笑,我到底為什麼要活呢?」茫然,茫然,仿佛回到了那時孤寂無邊的荒野,泥濘的手掩住臉在時間的黑夜中絕望狂奔……竟然會忘了這樣痛徹心扉的狂亂,時間果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想對高高在上的時間大神臣服了。

  樓嵐根本就聽不清他說什麼,紅酒順著嘴角流下脖頸,一幕幕畫面卻比酒液流得更快:在夏日陽光下優雅地握著水管澆水的男子,擦身而過時淡淡煙味與酒精的安心氣息,側頭舔舐指間嫣紅的邪魅,對她怒吼時的冰冷與輕擁著她時難言的溫柔……

  紅酒嘩啦啦地灌,眼淚嘩啦啦地流。

  「……你這種喝法,是不是打算今晚將我灌醉,明天見不了阿紮克?」

  有嗎,她有這樣想過嗎?也許有吧,不過在將他灌醉之前,她恐怕已酒精中毒了。

  樓嵐「砰」地將空酒瓶重重一放,亂髮垂下來掩住一片狼藉的臉。

  傅允修扭過頭想說些勸慰的話,卻愣住了。

  他面前是一個低著頭無聲痛哭的女人。

  她……是因他而哭嗎?

  他不知說什麼才好,也不知該做些什麼,他只能怔然地望著蜷在暗影中無聲抽動的瘦小身影,胸口仿佛有什麼在湧動。

  他這時才有些明白了阿紮克口中的「這女人使你變弱了」。

  算了吧,無所謂了。

  女人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傅允修把她抱進臥室,輕輕放到床上。

  直起身俯視那張淚跡斑斑的睡臉,胸口還殘存著淡淡的奇妙感覺,他俯身輕輕貼上她的額頭。

  一觸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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