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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是,」還是回到正題,「小玉姑娘,你怎麼來了?這陣子聽說你身體欠安,可是這樣?今晚為何能出門——」

  「你真老實,我不會裝病嗎?」她噗哧一笑,水眸在他滿是關切神情的俊臉上繞了繞,「你這幾日不見我,可有著急?」

  他點頭,給她看夜來檢點的僅有財產,「自然是很急的,我今夜還在湊銀子,想去黃鶯樓一趟探病或捧你的場。」

  「你的錢不多啊。」藍小玉直率地說,隨即盯著他手上,柳眉一皺,「那荷包,可是……哪個姑娘送你的?」

  「是家姐,她親手幫我繡的。」羊大任說到長姐,聲調轉成一種特殊的溫和。「家父母都早逝,本來就窮,藺縣淹大水之後家都沒了,全靠家姐一個人帶大我們。」

  「那很辛苦吧?」藍小玉其實似懂非懂,她過的一直是養尊處優的日子。

  「是很苦,有時一籠饅頭得六個人分,啊,我家還有一個弟弟,兩個堂弟和一個侄子——」

  「這麼多!一籠饅頭怎麼夠哪?」

  羊大任又苦笑。不夠也能夠,不然怎麼辦呢?

  「不說這些了。小玉姑娘,你這樣跑出來,真的沒關係嗎?」

  他滿臉憂慮地看著她,因為得來不易,視線始終捨不得離開那張絕美的嬌顏。雙腿也像是自己動了起來,慢慢往她走過去。

  看到她,一切的不安與焦躁似乎都煙消雲散了。耳裡聽著那銀鈴般悅耳的嗓音,全身舒暢,胸口悶氣盡雲。小玉姑娘真比良藥還有效。

  她水汪汪的眼陣也望著他,看他越來越近。

  「有關係又怎麼樣?我還是想見你一面呀。」她嗓音低了,多了幾分撒嬌般的親昵,卻又無比認真,「總得告訴你是怎麼回事,不然我心裡好像梗著大刺似的,挺難受。」

  「是不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整天焦躁得什麼事都做不來?」

  「可不是!一點也沒錯!」藍小玉瞪大了眼,「我連練琴都沒心緒,給梅姐數落了好幾次呢!一首短曲翻來覆雲的老練不好,全是因為你!」

  羊大任笑了,耳根慢慢燒紅。

  兩人又是這般癡傻地望著彼此,好像怎麼看也看不夠似的,不知不覺中,羊大任才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她如緞的長髮。

  「蘭姨發現我這陣子早上偷溜出門,發了好大一頓脾氣,以後大概沒法子常常見面了。」好半晌,她才想起本次的目的,語帶懊喪地說:「你又這麼窮,自然是沒法子常上黃鶯樓的,怎麼辦呢?」

  她柳眉兒都皺了起來,羊大任忍不住,長指輕按了按她的眉心,「你別擔心,我來想想法子。」

  「你能想什麼法子,你這個窮光蛋!」她瞪了他一眼。要裝凶又裝不來,一下子就破功了,自己撐不住笑了出來,下一刻,兩人已經靠得很近的身子便依偎在一起了。羊大任輕輕攬住笑語如花的意中人。

  「我真的會想出法子來。」他低聲允諾。帶著無比決心,「我們一定會再見著面的。」

  年少時的承諾,如此甜美卻又輕易。

  如果他們知道承諾有多麼脆弱易逝,會不會更謹慎一些,不那麼恣意就說出口?

  但在年少的他們心中,這些承諾,卻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誠意——

  第四章

  北地的秋天到來,景物處處都染上一層金黃。作物收成,落葉飄飄,街上行走的人們都換上厚衣,以抵禦霜降之際開始加深的寒意。

  外頭雖然秋意蕭索,但黃鶯樓可是熱熱鬧鬧,藍小玉過十六歲生辰,上上下一大肆慶祝了一番。

  在她生辰之前,賀禮便由四面八方送了過來,捧場過的公子哥兒、對她歌聲念念冰忘的達官貴人,莫不卯足了勁,想要博得佳人一笑。於是各式珍奇有趣又貴重的禮物,一一呈現在她面前。

  到了好生日那天,黃鶯樓還特地整治了豐盛酒席,凡是送了大禮的客人都在邀請行列,一起為藍小玉祝壽。

  嘴上不說,但黃鶯樓的上上下下都知道,這是蘭姨懷柔手段。畢竟之前蘭姨大大發過那麼一次脾氣之後,藍小玉雖然表面上乖得不像話,跟羊大任全斷了往來,但心裡一定是委屈的。蘭姨自然要加倍疼愛她,才能安撫她呀。

  當然,這麼大張旗鼓,也是要讓藍小玉看看,京城有錢有才的公子哥兒隨便找找就這麼多,個個都心甘情願拜倒在她的腳下,還捧著大把銀子來討好她,何必造就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羊大任呢?

  而蘭姨的想法可是一點兒也沒錯。當晚,盛裝的藍小玉出現在熱鬧的花廳之中時,席間所有的公子哥兒全都看直了眼;當她盈盈下拜,朱唇輕啟,柔聲感謝眾人時,更是字字甜美悅耳,把人的魂兒都給勾走了。

  「張公子、程公子、劉公子——」她一一謝了,還舉起丫頭幫她斟好的酒杯,每位貴賓都敬了酒,「一點薄酒不成謝意,請公子賞臉。」

  酒意一蒸,她粉頰通紅,更是美豔不可方物。十六歲的她正是妙齡,容色正聲中,那繚繞的一絲青澀越發引人入勝,誰都想要正為第一個一親芳澤的幸運兒,但大家也心知肚明,黃鶯樓是何等場合,蘭姨又是多麼精明的一號人物。藍小玉未來幾年可正是賺錢的大好時光,兩下核計,絕不可能讓她這麼在就給誰買斷、包下了。

  也就是說,誰都想要,但誰都買不起。

  「這眾人都敬了,不敬蘭姨一杯嗎?」

  「是呀,蘭姨這麼疼你,小玉,你可得好好感恩!」

  公子們都喝了酒,有些酒意後,嗓門兒也大了。

  「不用,不用——」蘭姨推辭著。

  藍小玉嫣然一笑,果真又讓丫頭斟滿了一杯琥珀色的好酒,盈盈來到蘭姨面前,一面敬酒,一面甜甜笑道:「蘭姨就像我親娘,疼我是自然的,蘭姨,你說是嗎?這杯酒,蘭姨一定跟我喝的。」

  蘭姨給逗得心花怒放,眼睛都眯成了線。接過酒杯,還是忍不住笑駡:「就你這鬼靈精,特別會整蘭姨!」

  這場熱鬧宴席一直到起更了才散。眾人全都酒酣耳熱,盡興而返。連蘭姨都喝得臉紅耳熱,就更別說藍小玉了。不勝酒力的她腳步蹣跚,還得讓丫頭攙扶才回得了房。

  「小玉今兒個真是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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