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舒格 > 玉出藍田 | 上頁 下頁


  「真是,無名位的布衣家庭出身,要當官,可沒那麼容易——」

  七王爺還在嘀咕,羊大任已經乖乖的依言退出了堂皇的花廳。

  他雖是進士,卻也得通過吏部的考試,才能分發出去當官;今年的春關沒考過,得繼續加強實際判例跟制度方面的相關知識,明年才有希望。他也是為了這個才留在京裡,方便到刑部、官學、國子監等地進修。

  話雖如此,要在京城專心讀書可真難,到處都是好玩好看的新鮮事物,太容易讓人分心了。

  羊大任常是一早就出門到刑部的書閣去研讀判例,讀到下午,總會出來,沿著熱鬧的大街逛逛。逛累了,就到相熟的茶館去喝杯茶、休息一下。

  茶館也常有說書、賣唱的人,以前他也挺愛聽的,不過最近這陣子他倒是不大聽得進去,坐立不安,總是沒聽完就走了。

  一來是以前不覺,現在老會想起另一個天籟的美音,尋常絲竹就入不了耳了。二來,則是容易聯想起自己的無知給人在背後取笑,總是讓他心底不舒坦,耳根子又會辣辣的癢起來——

  「羊公子要走了嗎?不多坐一會兒?」茶館老闆拎著汗巾擦汗,見他喝了茶就要走,詫異地走過來詢問。

  「是,明日再來。」

  下了茶館前的臺階,信步走過石板街道,清風過處,他的長衫下擺、腰帶都翩翩飛揚。人雖年輕,卻隱有大將之風,修長斯文,面容清俊,看慣了他經過的街坊鄰居、店面老闆們都出聲招呼,他也一一微笑應答,毫無傲慢架子。

  「氣質真好……」

  「是呀,又一點也不紈絝,真難得!」

  「長得又斯文,真是美男子……」

  他身後這些嘀咕談論,羊大任自然沒聽見。他有些出神地漫步著,也沒注意到自己走到了哪裡,直到有人叫他。

  「嗯……羊、羊公子!」喚聲細細,不注意聽就會忽略,但還是鑽進了羊大任耳中,還讓他心頭猛然一跳——

  這嗓子,他做夢也忘不掉的,可是他現在發起白日夢了?

  如同被雷打中,他腳步停住了,動彈不得。

  「羊公子請留步。」不是白日夢,那嗓音沒消失,還靠近、清楚了些。

  回頭一看,真是她。藍小玉。

  她一身俏生生的淺藍衣裙,急步走了過來。附近是布莊、綢緞行、繡坊等店的聚集地,她手上還提著個小小布包,大概是來置新裝的吧。

  奇的是,她身旁沒有嬤嬤或丫頭作陪,而是自己孤身一人,正對著他急步走過來。小臉上表情極為慎重,絲毫沒有前兩次見面時那精靈調皮的笑意。

  「藍姑娘……怎麼會在這裡?」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轉,理直氣壯地作答:「我是來等你的呀。我問了不少人,才問到你常會經過的路,特別找一天來堵你的,真給我堵到了。」

  這姑娘年稚,說起話不大修飾,想到什麼說什麼,但因為長得太漂亮、嗓音又太美,所以不大有人介意。羊大任也不例外,甚至有點受寵若驚,按著心口問:「藍姑娘是特意在這兒等我?」

  藍小玉用力點了點頭,「是呀,我前次說話得罪了你,你生氣了吧?為了這回事,我給蘭姨、梅姐罵死了,事情過了幾天,她們就念了我幾天,我耳朵都快給念得掉下來啦!」

  語帶委屈,小嘴兒還略略嘟起,十分惹人憐愛,誰能生她的氣哪?

  「我不是氣你,是有些慚愧。小玉姑娘的歌聲如此優美,我有幸欣賞,卻無法細體其深意,這是一種褻瀆——」

  藍小玉怔怔望著他誠懇的俊臉。

  「你說話,老是這麼老氣橫秋又文縐縐的嗎?」她說,忍不住又抿了抿小嘴,又想取笑他似的。

  不過她只是把手裡的布包直直遞出去,「喏,這個是給你的賠罪禮,我不懂事冒犯了羊探花,請探花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計較。」

  羊大任像中了邪似的接過。布包不太重,似乎是衣料之類的。「這是……什麼東西?」

  「你上次挺喜歡的那條桌巾呀。我專程送到這邊來給人洗過、重新染了顏色,現在更漂亮了。」她的明眸又在他臉上繞了繞,「等你不氣了之後,下回……再來黃鶯樓吧,我……我唱更好聽的曲兒給你聽,好嗎?」

  那股陌生的、奇異的甜味在胸口蔓延,趕跑了這些天來的鬱悶之氣。羊大任像是給迷住了似的,順著她的語意,點了點頭。

  藍小玉這才綻開了笑意,仰著的小臉被夕陽一映,更是美得令人無法逼視。

  「說好的,可不許賴皮。」說完,她轉身就跑。稍遠處一名剛踏出布莊的丫頭正駐足等她,兩人吱吱喳喳的一面說著話,一面去遠了。

  留下羊大任拎個深藍布包,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良久,都像是雕像一般動也不動。

  他怕一動了,這白日夢就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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