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舒格 > 五子登科忘了誰 | 上頁 下頁 |
| 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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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永湛突然領悟到,他們確實即日就要起程離開了。鄉試錄取了,又有地方官的推薦,這些生員立刻要到府學去住讀進修,以迎接今年秋天的大考。接下來是明年的春闈,一步步考上去,就像鳥兒展翅,要乘風飛去;連雁永湛都覺不舍了,更何況是羊潔? 「別亂叫!大姊說,小王爺已經不是我們師傅,要改口了!」羊大任低聲提醒。 很好,才剛放榜,真的這麼快就不認賬了?雁永湛一臉不悅,「胡說八道!你們以後就算成了狀元,還是得叫我師傅。聽到沒有?」 「是,師傅。」 「聽到了。」 當師傅的虛榮心滿足過之後,心情還是很不好。雁永湛繼續提問:「那你姊姊現在人呢?還在家裡蒸包子?」 「不不,大姊早上帶我們上山到廟裡拜過先父、叔叔、大哥之後,叫我們先回來。」羊大任有點困惑,「她說要留下來陪廟裡的師父念經還願,念完就下山。可是,為什麼要帶大包袱、衣服去?而且把我們的行李跟書都收拾好了,讓我們過兩天聽高師爺的安排,搬到府學去。這……很奇怪呀。」 「師傅,姑姑是不是不想回來了?」羊子泰心直口快,把所有人心裡的疑問大喇喇地問了出來。眾人都是一愣。 「我們考上了,堂姊應該很高興,不是嗎?那為什麼我這兩天晚上,都看到她偷偷在抹眼淚?」羊大川也皺著眉問。 他們全都望著雁永湛,習慣性地等萬能的師傅解惑。 雁永湛撫著下巴,不發一語。寬敞的花廳裡,師生六人全都在苦思,比寫策論還認真。 好半晌,雁永湛才問:「她老是說到山上廟裡去拜拜,到底是哪座山,又是哪個廟?」 「錦凰山,半山腰上去有個小廟。」羊大任解釋。「就是最近不大平靜的那座山,聽說有山賊出沒呢。今兒個早上上山去,還是縣衙裡的大人派小兵陪我們一起走的。大姊過兩天要是自己下山,會不會不大安全?」 羊大任說完,其他人立刻七嘴八舌地爭著開口—— 「有山賊哪!山賊是不是很凶?」 「師傅,我堂姊不能跟我們去府學,您知道嗎?」 「姑姑不跟我們去?師傅,真的嗎?那姑姑要去哪裡?」 「她說要回藺縣老家看看,可是我們根本沒有家了呀,房子都給水沖光光了。」 「大姊會不會想留在山上,乾脆當尼姑了?」 「不會吧?尼姑要剃頭的!」 「安靜!」麻雀就是麻雀,讀了書、考過了鄉試也無法改變這一點。雁永湛忍無可忍地斥道:「山賊的事,我會解決。你姊姊、你堂姊、你姑姑……哪裡也不去!她會留在這兒!你們全都乖乖去讀書、準備考試,到了府學裡,別丟我的臉!聽到沒有!」 「聽到了!」回答響亮整齊。一雙雙年少的眼眸閃亮亮;他們早就知道,凡事只要有師傅,一切就都沒問題了! 因為,他們的師傅,是像神仙一樣的哥哥啊! 錦凰山。 這山坐落在城外的南郊,名字雖響亮,但其實頗荒涼。半山腰上的廟也不大,從官道上走進來,要經過一條隱沒在密林間的小徑,並不好找。 羊潔因為長輩的牌位暫時安放在此,常常上山來,所以很熟悉了。她喜歡這兒的靜謐無爭。每回上來,總是自告奮勇地幫著師父煮食打掃,當師父們做功課、念經時,也靜靜坐在一旁聆聽,煩躁的心情便能安定下來。 香火雖不鼎盛,但神前總還有香煙嫋嫋。晚上隨師父們念了經之後,她還是獨自留下,默默的祝禱著,祈求心靈的平靜。 她之前求的,已經得到,照說是該心懷感謝,不該還有妄念的,但她的心情,為何還是一直起伏不定?情根難斷,相思惱人;像這樣,又怎麼能好好待在小廟裡,常伴古佛青燈? 本來想帶著父親、叔父與大哥的牌位回家鄉的,但因為近來山賊作亂,從街坊鄰居、縣衙到廟裡的師父都勸她暫且不急著走,待情勢平靜點再說。她便決定先住在廟裡,好好為弟弟、為好心的鄰居、幫過她忙的所有人,還有……為雁永湛,念經祈福,盡點心意。 雁永湛,他需要嗎?什麼都有的人,再祈求更多,上天會不會怪她太偏袒,太貪心?可是,想到他,心裡就又酸又甜的,六神無主起來。 他忙成這樣,又不愛讓人伺候,一定要摸對了脾性,才能哄得少爺他開心;將來要娶了妻,不知道那美豔爽朗的秦家大小姐,會不會知道怎麼順著他、伺候他…… 想著想著,淚珠又差點不聽話地掉下來。上天明鑒,她絕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懟,能夠遇上這麼個貴人,幫了她和弟弟們這麼多,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她感恩都來不及呀! 外頭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下起細細春雨。雨聲沙沙,枝葉婆娑,映在窗上更顯寂寞。廟後頭也有兩株桃樹,春天一到,怒放了粉色燦爛的花朵。這場雨一下,一定打落了不少花瓣,明日大概有落英繽紛要掃了。 起身走到窗前,羊潔略推開窗,愁腸百轉地望出去。山上夜涼,望出去一片漆黑,只有搖曳的枝葉,看不見花朵,以及—— 那遠遠搖晃著的,是鬼火嗎?羊潔不經意瞄到,立刻嚇得瞪大眼、掩住了嘴,動彈不得。山野傳奇聽得多了,沒想到真給她看見! 只見火團晃啊晃的,而且,一個接著一個地出現。不一會兒,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站的窗邊,突然有陣陰惻惻的冷風吹過。一側臉,窗外赫然無聲無息地多了個黑影。幽暗的燭光映在對方臉上,羊潔只見一張猙獰面容,上面還有一條醜惡的疤,由右額直到左頰,橫過整張臉,仿佛厲鬼—— 羊潔嚇得肝膽俱裂,心像是要炸開似的,眼前一黑,得用力抓住窗沿,才沒有摔倒。但渾身軟綿綿,雙腿有如爛泥一般,還簌簌發著抖。 原來真正恐懼的時候,是連叫都叫不出來的。羊潔終於瞭解了。 一把亮晃晃的尖刀,從黑暗中出現。刀鋒銳利,仿佛還閃著隱約的血光。慢慢的往前遞,直到抵住了羊潔的喉頭。 「你是誰?」不知是人、是鬼的黑影沉聲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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