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舒格 > 明珠暗投 | 上頁 下頁


  柳綠霏抬起頭,表情淡淡的,語氣也淡淡的,解釋道:「老王爺這不是單純的氣喘。年紀大了身子虛弱一點,氣節變化引發咳喘,這是有的;不過他應該是心頭鬱積不發,一牽動掛心之事,氣血衝動,就難根治了。」

  雁靳辰嗤之以鼻,「老頭子的日子,過得還不夠清閒優渥嗎?有什麼是他的權勢、錢財解決不了的?要是連他都還有事鬱悶在心,那麼市井小民、販夫走卒不都全該買塊豆腐撞死算了。」

  柳綠霏皺了皺眉,口氣轉冷,「我只是大夫,看到什麼就說什麼。老王爺有什麼煩心的事,這該問你才是,你何必質疑我?」

  「我只是——」

  「土匪般的把人硬是劫來了,要強迫我看病;正經看了診,又不相信我的話。」柳綠霏越說越怒,「就是你們這些『貴人』特別難搞!大夫又不是唱戲給你聽的,還得讓你們挑喜歡的才入耳?不相信就算了,我早說過,閣下大可另請高、高明……咳咳……」

  說著說著,她自己也一口氣轉不過來,狂咳了起來。

  見她咳得辛苦,雁靳辰伸手輕拍她的背,幫她順氣;嘴上一面還不饒人,調侃道:「你看看,這病別是過到你身上了吧,到時老王爺的咳症還沒治好,你自個兒就先咳死了。」

  「咳咳……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她艱難地邊咳邊說。

  「你先喘過氣來再罵人吧。」

  一旁急忙要端茶過來的總管,聞言,只能呆立原地,不敢上前。

  這個失而復得的小王爺喜怒無常,加上野性難馴,一切規範禮法在他眼裡全是無物,連老王爺都拿他沒辦法。下人頗有伴君如伴虎的恐懼,在雁靳辰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

  結果,柳大夫卻一點也不怕,甚至敢在老虎頭上拔毛;到底是年紀輕不懂事,不知死活呢,還是——

  而且,小王爺對著柳大夫,竟是如此和顏悅色!

  「茶為何不拿過來?」雁靳辰轉頭問。被他凌厲目光掃到的總管,心頭猛然一跳,硬著頭皮送上熱茶。

  喝了幾口茶之後,柳綠霏總算順過氣,狂咳也暫時止了。不過她還是撐著頭,雙眸緊閉。深深吸吐了幾口氣,好半晌之後,才重新睜眼提筆,繼續把未完成的藥單寫完。

  雁靳辰不再多吵她,就靠在一旁,安靜看她振筆疾書。一雙閃爍奇異光芒的眼眸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連一點小細節都不放過。

  寫完之後,她也不去理他,逕自招手讓崔大夫過來,親自詳細說明了她的診斷。

  「老王爺喘聲連續,照你們說法呢,還日輕夜重;我見他手足清冷,脈遲無力,這是寒喘。要溫肺降氣平喘,你用了蛤蚧、沉香、五味子、北杏仁這些都不錯。我另外加了兩樣,就是蘇子跟白前。」

  崔大夫連連點頭。

  柳綠霏停了停,想了片刻後,才謹慎地繼續道:「不過這些都僅夠治標,無法治本。老王爺的脈象積鬱沉滯,根本之道,是要解鬱去悶。讓他心裡放不下的事先解決了,心境一開,用藥才會有全效。」

  「嗯,你說的,跟我想的,相去不遠。」崔大夫捋著鬍子,遲疑道:「只不過,要解決老王爺的心事……」

  說著,書房內眾人的眼光,都不約而同飄啊飄的,飄向雁靳辰。

  王府眾人都知道,老王爺掛心的,就是香火無繼。好不容易兒子回來了,但眼看著自己風燭殘年,別說孫子,連兒媳婦都沒見著影子,成天就看雁靳辰逛青樓、訪妓院,老王爺怎麼不急?

  偏偏雁靳辰又特愛唱反調,根本說不得,一勸之下,天知道他會故意做出什麼事來氣老王爺;也難怪老王爺會這麼鬱悶了。

  「看我做什麼?我又不是大夫。」果然,雁靳辰濃眉一挑,還是一副憊懶貌,老子的死活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似的。

  「大家看著你,總有原因。」柳綠霏一雙碧清明眸直視著雁靳辰,老氣橫秋地道:「我看老王爺煩心的,頭一個肯定是你。你好好細想去。」

  此話一出,別說是其他人了,連雁靳辰都稀奇地看著她。

  這小女子到底以為自己是誰?居然用這樣長姊教訓幼弟的口氣對他說話!

  「你現下能大聲了?先前是誰跟病貓一樣,連講話都沒力氣的?」

  柳綠霏不耐煩,「你煩不煩哪?抓我來看病時,也沒管我是不是病人,這會兒又來假什麼好心?」

  雁靳辰聞言竟大笑起來,笑聲豪邁震耳。他的眼眸深處彷佛有金色的陽光跳躍,滿滿都是笑意。

  「難得遇上你這麼飽學的大夫,連我的毛病都看得一清二楚。」雁靳辰故意說道:「看來我的堅持真是?對了,有你在,老頭子大概還可多活幾日,這可全是我的功勞。」

  這回柳綠霏連回話都懶了,只是白他一眼。

  在一旁的總管看他們談笑風生,膽子也大了些,忍不住湊趣想拍個馬屁,陪笑道:「都是多虧公子關心老爺——」

  突地,笑語聲戛然中止。就像彈著琴有人硬生生把琴弦給剪斷,書房立刻陷入一陣令人發冷的沉寂。

  「我跟大夫說話,輪得到你插嘴嗎?」半晌,雁靳辰緩緩地吐出一句,斜眼略瞟了總管一眼。

  就這樣,總管便覺得全身從頭頂冷到腳底,彷佛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雁靳辰的語氣冷,眼眸更冷,就像一把冰冷的利劍,可以刺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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