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舒格 > 小婢出頭天 | 上頁 下頁
十五


  夏先生這邊自然不是一無所知。他把女兒叫去小書房長談,只不過,叫去的是小女兒夏有雨。

  「你姐姐啊——」才開了頭,夏先生就是一聲無奈長歎。「鬧到言家老爺夫人要趕我們走了。有雨,你說怎麼辦?」

  夏有雨也是一陣茫然。她近日心裡都是這樣空蕩蕩的直發慌。從小到大雖然都是她在擔心不問世事的父親與美麗卻柔弱的姐姐,但她其實也只是個單純的小姑娘而已。

  「我、我這些年攢了一些銀子,雖然不太多,但要過簡單日子,應該也是夠的。」被問了就強打起精神,夏有雨安慰著父親,「姐姐那邊,我多去勸幾次——」

  「你那些銀子,被你姐姐花得差不多了吧。」別的不說,賬房先生對銀子來去可是很上心的。他疲倦地揮揮手,「罷了,你娘留下來的錢你拿去,回老家去吧。鄉下地方加上你又不大花錢,應該夠了。」

  夏有雨沉默著。過一會兒,才小小聲問:「爹,您也要攆我嗎?」

  她爹沒回答。「那姐姐呢?」

  「你姐姐又任性又沒用,沒人照顧是不成的。讓她鬧過一陣子,之後應該就沒事了。倒是你,不必留在這裡看人臉色。」她爹低頭繼續翻閱賬本,竟是打算結束話題的樣子。

  「是老爺或夫人的意思嗎?要爹來對我說?」她還不死心地追問。

  「胡說什麼,我們靠言府吃飯,你雖不是家生丫頭,也是個下人,老爺夫人犯不著這麼忌憚迂回。」

  所以,真的是她爹要她走了。

  所以,她一路堅強,換來的就是忽略,相信她不用人照顧也會沒事。而她姐姐任性又沒用,人人都放心不下,所以百般容忍。

  是這樣嗎?是這樣吧。

  不知為何,夏有雨一直記得她爹那天的臉色。下午的書房光線不算明亮,她爹的臉龐在陰影裡看起來有種疲倦病態。

  她呆呆的不知道可以再說什麼,站在書桌前好久好久,見她爹不再開口,又再度埋頭工作,她最後只能靜靜地退出來。

  走回自己的房間,腳步無比沉重。她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從小到大,夏有雨最怕被丟下。母親過世,父親去外地工作,把女兒留在鄉下給親戚照顧,姐妹倆在親戚的臉色下過日子,心裡存著深深恐懼,怕父親跟母親一樣不再回頭,怕被趕出去沒有地方睡覺沒有飯吃。什麼都怕。

  姐姐想出人頭地、揚眉吐氣,妹妹連一文錢都要賺要存要計較,都源自於這份恐慌。

  如今噩夢成真了。離開了其實也不是她家的言府,夏有雨要去哪裡呢?

  才剛跨過月洞門,遠遠就看到自己房門口,一個修長的身影焦急守候。瞥見夏有雨出現,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夏有雨心尖兒一疼,像給人打了一拳似的。

  她一時考慮不了那麼多了,拔足往他狂奔而去,什麼話都沒說地投入他的懷抱,緊緊摟住他的腰。

  「嚇死我了。」言至衡真是松了一大口氣,「整個下午到處都找不到人,連奶娘都一問三不知,你到底上哪兒去了?」

  她只是狠命搖頭,什麼都說不出來。

  看她這樣,知道是哭了,言至衡也不再多問,抱緊顫抖的人兒,安撫地拍著她的背,「沒事了,什麼都沒事了。」

  「爹叫我走。」這麼簡單的四個字都哽咽到說不清楚,她的委屈和恐懼全部決堤。

  「走?走去哪?」言至衡眉頭緊皺,其實沒聽懂,但他知道這時候必須盡力安撫,「你哪兒也不准去,乖乖留在我身邊就好,聽到沒有?」

  聽言至衡這麼說,夏有雨才慢慢冷靜下來。

  她知道他對她好,可是這樣的話,她跟她姐姐有什麼差別?她爹會被她們煩死了,老爺夫人會傷透腦筋。這次事情鬧開之後,就算願意做小服低,讓二少爺收房當丫頭,他們要面對的,也依然會是排山倒海而來的阻擋。

  先前夫人已經和藹地對她解釋過了。那些家有閨女的名門世家,要是聽說少爺還沒娶妻,房裡就已經養了小妾,這名聲其實很難聽;要是不小心懷上孩子,事情更是麻煩到極點。不說別的,光是正妻小妾之間的鬥爭,就足夠搞死像夏有雨這麼單純的傻姑娘。

  可是她真的不想走啊。離開了言府,誰幫她爹留心賬本的錯誤,幫他打點食衣住行,幫她姐姐存錢買珠花?誰幫奶娘跑腿,幫她穿針,幫她搬搬抬抬?還有,誰陪這個骨子裡有些孤傲的二少爺鬥嘴閒聊?誰哄他開心?

  光想到他可以成天都不開口也不笑的模樣,就是陣陣心疼又不舍。這筆賬啊,到底怎麼算?

  言至衡那天哄了夏有雨很久,卻不見她重展歡顏。她後來也不哭不鬧,就是蒼白著一張小臉好像在出神,跟她說什麼也不大聽見的樣子。

  她要是像她姐姐那樣哭鬧就好了,至少想要什麼說得很清楚,但夏有雨一直沉默著。那個會說會笑,嬌憨可愛的姑娘突然不見了。

  半夜,受到二少爺請托的奶娘,悄悄起床查看。對門夏有雨的房間果然還點著小燈,還沒睡的樣子。奶娘偷偷走到窗前,從縫裡偷瞧——

  夏有雨床上攤了白花花的銀子,她正認真看著算著。

  奶娘看了心一驚。

  雖然知道她一直在攢錢,也知道她是完全不花的人,但看到那麼多的銀子還是嚇到了。

  原來雨丫頭這麼有錢?她拿這些銀子,要做什麼?

  只見她愣愣地看了半晌,又把銀子都包回舊舊的花布巾裡,打了兩個牢靠的結,是個包袱模樣。旁邊另外擺了個稍大的包袱,似乎是衣物。

  這,居然是要離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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