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舒格 > 同居不同床 | 上頁 下頁
二十二


  她隨老麥走進客廳。麥緯哲在跑步機上狂奔,還斜眼看著他們走進來,非常嫉妒的樣子。

  「這個記錄,你會寫嗎?」老麥指給她看攤在咖啡桌上的記錄本、碼表。

  她點點頭。跟著集訓這麼久了,對於體能狀況記錄並不陌生。

  老麥很滿意地把這個職責交給她之後,就又回廚房去了,準備要在中餐再次大展身手。

  麥緯哲已經跑了一個小時,速度還是很穩定。規律的跑步聲以及音響傳出的饒舌音樂節拍相結合,雖然很吵,但聽一陣子之後,有種無形的韻律存在。他自己還不時開口跟唱兩句,完全符合教練說的「有氧運動就是要跑到喘,但還能開口唱歌的程度。」

  這種奇異的和諧中,黎永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她盤腿坐在地上,認真地幫忙寫體能記錄。

  沒有電腦,沒有手機,連工作都沒了……但,好像突然之間,什麼都沒有也沒什麼關係了。

  「喔喔——耶——」引吭高歌。「不要——吃飽了——又馬上——打瞌睡——會變成——會變成——會變成——豬——」

  歌聲真爛,而且,這是在影射她媽?黎永萱抬起頭,瞪他一眼。「我沒有打瞌睡。」沒看到她這麼認真在寫記錄嗎?

  麥緯哲嘴角偷偷彎起,假裝沒聽到,繼續跑。汗水已經浸透他的T恤,臉上、手臂、脖子都有一層晶瑩的薄汗,在他肌膚上閃爍,讓他看起來好像是蜂蜜做出的,他的眼睛是更深濃的蜜色——

  跑步的不是她,她卻也突然有點熱起來。

  跑步機正對著電視,大概方便他有時可以一面跑、一面看吧。此時電視是關著的,黑色的鏡面熒幕映出他倆的身影。她偷偷看他,正好被也在偷瞄她的某人抓個正著!

  兩人視線相交,他還促狹地對她眨眨眼。

  「你昨天……不是在開記者會嗎?怎麼突然跑出來?」她盯著他問。

  麥緯哲眼睛轉開了,裝沒聽到,繼續跑。

  「而且,你為何追上來?」

  有人繼續閉嘴不答,可是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腳步聲變好重——

  嗶嗶!

  貼在他胸口偵測心跳的儀器發出聲響,開始抗議了。老麥在廚房遠遠怒吼過來:「你找死嗎?保持速度!」

  她的心莫名其妙的也跟著卜通蔔通跳,也越跳越快。

  「你當時不可能已經知道我被解雇、無處可去了。而且就算知道,你追上來是想要說什麼?」

  連三問,問得一向能言善道的隊長啞口無言,跑步速度跟心跳都狂飆。

  「更何況……」

  「問夠了沒?!」麥緯哲終於被逼到抓狂,他一把扯掉胸口貼的線路,氣喘吁吁的跳下跑步機,去翻丟在旁邊的包包。翻了半天,總算翻到他要的一個小東西。「我只是以為你要走了,想還你這個!」

  他手上的,赫然是她找了好久的銀戒。

  「為什麼會在你那裡?」黎永萱震驚得無以復加,「我到處都找了——」

  「有嗎?我以為你根本沒注意自己掉餓了什麼。」麥緯哲冷笑,「那天晚上看你只顧著……」

  邊說邊逼近,步步壓迫。但說到這裡,他突然硬生生停住。因為再說下去就會提到梁文河了。

  他喘息著,面色潮紅,渾身是汗,眼睛閃爍著兇狠的光芒,整個人就像是剛在草原上狂奔之後的兇猛野獸,正死命盯著她看。

  她的表情則是很矛盾。有點高興,卻好像又有點惆悵。

  「我以為它離開我了。」黎永萱結果戒指。發呆了片刻,才悠悠開口說:「這是我姑姑唯一的遺物,也是當年她跟男友的定情戒。可是那天——」

  那天,一對夫妻帶著女兒探望剛上大學的妹妹,全家一起出遊。

  本來是風和日麗的初秋好天氣,一家人也玩得很盡興,但是回程時,被一個酒醉駕駛毀了一切。

  殘酷的撞擊之下,開車的男子當場死亡。鄰座的妻子也在急救之後宣告無效,撒手人間。留下才九個月大的女兒黎永萱,以及永萱的姑姑黎惠如。

  當年惠如姑姑也只有十九歲,是大學新鮮人,剛交了男友。一連串的變故之後,男友沒了,疼愛她的兄嫂也沒了,小侄女成了她僅剩的家人,以及沉重的負擔。

  而惠如姑姑沒有抱怨過。她休學工作、兼差,還要一面撫養永萱。姑侄兩人相依為命,直到永萱也上了大學,比當年的姑姑還大一歲的時候,永萱才突然發現,姑姑的青春已經為她燃燒殆盡。

  「……我大三那年姑姑被診斷出肝癌,她第一次進手術房之前,把她手上戴了二十年的戒指拿下來,要我保管。」黎永萱輕輕敘述著,「後來姑姑一直瘦下去,再也戴不住戒指……一年之後,姑姑就走了。」

  她輕輕摩挲著那已經氧化的銀戒。當時一個人坐在加護病房外的寒冷與恐懼感,仿佛像潮浪般緩緩流回來。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還沒關掉的跑步機,呼呼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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